子星只低下头站在苏以言身后,听见云鹤的话,立马抬起头,见云鹤目光落在她身上,忙道,“回郎君的话,是小娘子今日下午散步,听见有下人嚼舌根子,说…说……”
“说什么。”
外面的风混了雪,啪啪地打在屋檐上。
云鹤书房内只有一张椅子,让给苏以言坐后,他便是立在离她两尺距离外站定。
但投向子星的眼神还是十分具有压迫性。
逼得子星只得低着头硬着头皮道,“是说小娘子与……”
苏以言停下抽泣声,她将头微微抬起,视线着落在云鹤袍子上的梅纹上,缓缓将云鹤的帕子送进袖子里,打断子星的话,轻声细语道,“表哥,她们说,萧家此次拜访云家,是为议亲而来。他…那个萧家衙内,竟在外散布谣言,说我…说我……与他乃旧识。”
后面的话虽很难以启齿,但苏以言还是出口了,她寻了个不那么难听的话语出口。
但云鹤何其聪慧,听她这断断续续的说辞便明白了,那萧家衙内定是在外传了更加恶劣的话。
苏以言说出口后心里愈发觉得委屈,用手帕掩面而泣,又低声哭起来。
云鹤眼眸微闭,眸子里暗暗沉沉的,看不清一丝一毫的情绪,但他只道,“表妹,别哭了。”
他迟疑了一下,见她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继而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白丝帕子,轻轻递给她,苏以言抬起头,就见他不带血色的唇轻启,一张一合,清清冷冷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吐出,一股肃杀决断气息扑面而来,他道,“表妹,此事为兄会对祖父如实相告,定不让你白受这份委屈,所以,现在你先缓缓,落泪伤身。”
苏以言抬起的头并未低下,她和云鹤的目光在一瞬间相接,她脸更羞得通红,只用帕子半掩着,眼眶里仍有着未滴落的泪珠儿,“表哥,他萧二衙内实在是欺我太甚了,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也与他素不相识,怎能任由他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云鹤眉头微舒,点点头,“嗯,表妹你放心,你不用担心此事,我马上着人去处理这些蜚语,云飞。”
云飞进来后,得到了云鹤的吩咐便又快步踏出门去。
苏以言得到他的保证才缓缓停下来,停下后又觉得之前举动似都不妥当,心里不好意思,将头埋下,瓮声瓮气道,“表哥,多谢你,但让你见笑了,我平日里不爱哭的。”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她举家全被羁押入狱之时,她只愣了不过片刻,便护着生病的母亲和姐姐不被推攘着,甚至搬出了云家的名号。虽然那地方不过是小小弹丸之地,但有着一个出身于萧家的官员是她父亲的上官,那人摸了摸小胡子,闻言,只嗤鼻一笑,“现在说你们苏家和官家有些关系,可能本官还会放你们一马,来人,给押走。”
苏以言当时只站在原地不动,火光映射在她脸的污渍上,昏昏暗暗,她声音虽抖,却是使尽她全身力气吼出来的,道,“我要见我父亲。我苏家是否犯法不是尔等官员说了算的,我朝载有明文,凡是官员涉贪污案,均交由刑部处理,我请问你,陈府推,你如此行事是否已越俎代庖?”
“苏小娘子,我就看在你们家与云家沾点亲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小娘子,否则,过不了多久,你便是哪个楼里的小姐了。”
周围官差都哄笑起来。
苏以言听见此话又气又急,她环视了四周每个一个人,抿了抿唇,努力让声音抖得不那么厉害,“陈府推,你可不要将话说得如此难听,山不转水转,保不准你自己倚靠的大树哪日便坍塌了。相鼠有体,人而无
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她回过神来,那时,她如同一叶扁舟,落于江洋之间,经历波涛,没有任何人给她说,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她一时间泪水滑落脸颊。云鹤见着以为是自己心里觉得她真是泪水做的人儿,故而没应她那句话,所以她又哭了,只听苏以言断断续续道,“七哥哥,真的谢谢你,今日打扰你了,阿南先告退。”
她刚缓和好情绪,云鹤便是也想不出什么能让她稍稍心情好点的,但他不想看见她如此低落回院子里,不知他不在的时候又会独自流泪多久。
于是,他出言道,“表妹,之前你借我的帖子,可摹了?”
苏以言听见他唤自己,转过头来,便听他问自己习字了没,她疑惑“嗯”了一声,下一刻便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弯了嘴角,笑了。
他在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换而言之,便是在哄她了。
苏以言将头微微歪歪,又收敛其笑意,眉眼弯弯,故意问,“表哥,这么晚了,怎么还让阿南习字?”
云鹤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自是看见了她偷笑,又故意歪着头询问,他将手作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耳根发烫,眼神飘向书桌方向,淡淡道:“惠州所产的小狼毫不会辱没了表妹身份,如此,便让为兄看看表妹的字练得如何了。”
苏以言只将帕子放在下巴之处,做思考样,见云鹤目光看过来,她才翘起嘴唇,头上的步摇跟着她晃动。
云鹤一眼便看见了午后所赠的钗簪在她头上,钗上圆润珰珠在屋内十二连枝灯下闪着光彩。
他听见她说,“既然表哥如此盛情邀却,那小女子便献丑了。”
第40章
云鹤待苏以言心情见好之时,亲自送她回院子,又大步往祖父院子里去。
老夫人已经歇下了,老相公也正是准备歇息,刚脱下貂裘,只听闻外面小厮道,“七郎君来了。”
他忙又让小厮服侍他穿上,坐在屋内绣山水屏风之外的折杯椅上,瞧到了云福端上来的黑黢黢一碗药,竟像个孩子一样,将碗一推,“老夫没病,不吃。”
云福见云鹤来,如蒙大赦,“七郎君,你劝劝老相公喝药,小的便是退下了。”
老相公没待他行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于胸前,便问道,“鹤儿,这么晚来寻老夫可是有什急事?”
“翁翁,孙儿刚知,那萧二衙内竟在外散布一些损表妹名声的谣言。”
云鹤将眉头皱得更紧,看向祖父桌案旁的小香炉,香烟被外霜风吹散,不成形状,一缕飘向与老相公之间,看不清晰云鹤脸色,只听见他说,“孙儿已着人去处理了,只是这事加拦我云府马车一事,可是委屈了表妹。”
老相公见云鹤进来便是自觉端上了药,一口一口酌着,如今闻此言语,手上一抖,竟是差些没将碗拿稳,他脸上的沟壑愈发幽深,眼神也碳黑幽远,“他萧家,是真骑老夫头上了。”
“翁翁,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云鹤将手上阴阳环取下,玉质的碰撞声在极其幽静的环境下,愈发响亮,他眼睛微微眯上,眉眼之间尽是冰冷,待他抬起头来,下巴微扬,声音冽寒,“我云家,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老相公将药喝完,瓷碗碰于桌木之上,他只道,“嗯,这些人,真是当老夫已经死了。”
云鹤忙道,“翁翁,明日萧家上门,应待如何?”
“来日方长,”老相公像是知道云鹤内心所想,但是他今日决定是不更改的,若是明日早晨时分萧家便上门来了,真是打苏以言的主意,他是不会同意的,况且,让云大郎去招待萧相二人,已经是很给他们面子了,“萧术小儿宠爱其二子,那萧二郎如你六哥一般,生得纨绔,不足为虑,倒是他大儿,你进入庙堂之后,要小心一些,这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是个狠辣角色。”
“翁翁,能被您老说成的狠辣角色,”云鹤心内有一丝诧异,“比其父萧相如何?”
“虽不过之但快及也,”老相公顿了顿,看向正堂之间那盏无色琉璃灯,眼神见见飘忽,直到看向云鹤,“你柯叔便是受他所害。”
“刑部,父亲之前任刑书,主管的便是刑部,而大理寺也可以审问犯人,但官家却将柯叔放在刑部,审问不出钱财下落,要么钱财早已经被转移,要么便是被栽赃,官家有疑我云家也是情理之间,”云鹤顿了顿,“翁翁,官家可知柯叔是?”
他没说完。
老相公已经点了头,混浊的老眼里透露出一丝精明,“不出意外,就这两天了。”
“既然知道他是冤枉的,那么御史台那群人竟然没有上疏要求彻查到底,审查出栽赃他之人?”
老相公微微摇头,自己这孙儿还是过于年少,满身文气,现在让他进入官场,不知对他来说,是否应对得过来,“御史台都是一群老狐狸,只闻风而动。”
闻的是谁的风,自然是天降的风。
云鹤将头沉下,“孙儿只知民间黎民过得甚苦,”他停下了话,又只继续道,“是孙儿少虑了。”
“无妨,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外野玩呢。若不是形势所逼,老夫是万万不会让你处这行差踏错,便吞骨嚼肉之地。”
两人均不在说话,沉默片刻后,云鹤道,“翁翁,倘若是萧家紧咬我云家不放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