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踏上水榭的地方因为雪化又近水,因着近水便是有不少青黑色苔藓,有些湿滑,云鹤着了淡青色斗篷站在两步之地,提醒道,“表妹当心脚下。”
他不出言也就罢了,一出声,苏以言分神去听他的话,抬头看他,脚下一个不注意,便向水面滑去。
云鹤见状,大踏步向前了两步,隔着斗篷将她拉住了,这一下,把她身边的暖冬吓得不轻,忙带着哭腔说,“小娘子,还好有七郎君在此地,不然婢抓不住你,你落水了可怎么办?”
苏以言自己倒是没事,站上水榭后,先是安慰了暖冬,这才发现,云鹤抓住她斗篷的手已经放了,可是她还扯着他的斗篷,还扯歪了,她忙松开,将斗篷给云鹤整理好,行了礼,“谢谢表哥。”
水榭里的人便是边喝着酒,边挤眉弄眼吐着言语,“哎呀,可真是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美卷啊。”
苏以言听清楚这话,脸红得像在数个炭盆之间烤了一柱香一般,但她微微抬头,见云鹤皱了眉,吐出一句话来。
“王世羽,管好你的嘴。”
王世羽,王家,与云家有所往来的,便是她二房表姐,实则是她堂姐的姻亲之家。
王家子嗣不多,传至孙子这一代,只有两,一个娶了她堂姐,一个应该是眼前之人了。
云鹤待耳根稍消了火才又转向她,“此人先前所说乃是醉话,还请表妹勿介怀。”
苏以言点点头,行至水榭正中,才对着那人行了礼,唤道,“王二郎君。”
那王二郎立马站起身来,板板正正行了个礼,“许家表妹。我便是随少宁如此唤你了。给表妹赔礼,刚刚是某醉梦之间忆起一张古画,故做此言语。”
苏以言受了他的礼,捕捉到了关键字样,开口疑惑道,“少宁?”
“是你们家七哥哥的字。”
云鹤在旁咳了两声,面色冷漠,皱着眉头淡淡道,“王世羽。”
王翰本打算再言语,也不好再说了。
云鹤将鹅绒毯子铺在离他一步之地,唤道,“表妹,请坐。”
第33章
正月二十七日。
三更将过。
老相公忽地坐起身来,将衣衫从架子上拉下来,也没叫人,松散披在肩上。老夫人半梦半醒间也坐起身来问道,“老头子,这么早就起身?今日是要去上早朝吗?”
他忙把自己夫人轻轻扶着躺下去,将被子捻好,才用这老迈的声音说道,“今日常起居,常朝,我得走上一趟。”
前一夜,他便是和老夫人提起有关致仕一事,老夫人虽理解他,但也是担忧若赶在这多事之秋,会不会有其他不可预估之果。
老相公他摇摇头,却是打算一意孤行。
他意竟此事,越往后拖越是不利。
老夫人听他如此说,忙唤丫头小厮来伺候他,自己也不理他睡了过去。
四更初,皇城楼上的悠远钟声又缓缓响起,府内相继点上了灯。
他留念的目光落在了连枝灯上飘摇的灯火,右手慢慢抚摸上了小厮端上来的官服与官帽,复又撇开了小厮的手,自己拿起缓缓穿上,又动作迟缓地戴上官帽。
“老相公,貂裘还是现在披上为好。”实宅老将东西端上来,温声劝道。
老相公戴上官帽便站在窗口,朔风之声呜呜吹在他的脸上,他端起青瓷碗,微微仰起头一口喝尽,目光扫到了院里那棵独立芭蕉,似是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了一句,“深院下帘人昼寝,红蔷薇架碧芭蕉。可惜,如今冬雪,未有蔷薇。”
他转过身将貂裘披上,温语带着呵斥:“阿实 ,不是都说了,你如今这么大年岁,平日里操心府上事便是多劳,唤个年轻的进来服侍我便是。”
云实却是未依,将衣物给他整理好后,才缓缓道,“老相公,府上都靠着您呢,您可千万撑住。”
老相公挑了眉,手把住玉带摩挲了两下,“如何这样说法?”
云实只摇摇头,也不言语了。
老相公随即大笑出了门,出门后,发现两个儿子已经顶着小雪在外候着了。
他透过斗篷看向自己这两个正在行礼的儿子,才发现其大儿子后,还有一个周身清减之人。
他用枯枝般的手将遮眼斗篷往上提了提,犹如风箱之音慢慢传出,“怎病着还这么早便起身?”
云鹤只低着头,未答缘由,只轻松唤了一声,“翁翁。”
云原挥挥手,云实便也住了脚步,忙吩咐旁的小厮定上。
细雪如丝,气候湿寒。
云鹤定定地立于原地,看着亲密的翁父三人带着随侍往前行去,年迈的祖父左右簇拥着人,看上去精神尚可,他叫了云飞,往自己院里走去。
俟朝后,皇帝负手便往文德殿便殿——紫宸殿去了。
云原稍稍整理仪容,后入閣,先是向皇帝行了盛礼,才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向上呈递道,“老臣有罪,前来请罪。”
皇帝抓住桌案上的几粒金锞子,似是未听闻云原言语,嘴角有些许牵动之意,眉毛虽舒展,却露出些许杀气,眼神直直盯着一旁的小黄门端着的上朝时群臣呈递的奏章。
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人满头黑发中夹杂着许多白发,手上端着镶金边雕花檀香木盘子,盘子上只摆着里两杯茶恭恭敬敬走了进来。
他刚于外见着萧相与另外三位参政均在门口毕恭毕敬站着。
就料到今日突然赴朝堂的云相在里面,忙让身边小黄门将另外两杯茶放在其余盘子里,并且压低声音道,“还请右相与三位大参前去偏殿稍侯。”
说完他便吩咐小黄门领着诸位大官前往偏殿后,才捧着盘子推门而入。
一进去便见老相公跪于冰凉地板上,他内心泛出一丝疑惑。
虽殿内四周早已奉上火炉,熏了香,中又有火盆烘烤,但其本就年迈,如何遭得住?
他将盘子上的金制茶杯奉上皇帝的紫檀木案桌,才故作惊讶一叹,“老相公怎么还跪在这?”
他又忙对一旁立着的小黄门使眼色,小黄门将另一杯茶接过去,他忙踏步去到云原面前,将文书接了,晃眼一看,他惊住了。
皇帝依旧未语,只喊了一声“老师”。
皇帝登基三十二年,于八岁之年立为东宫。
云原受先帝所托,任了四年太子太傅,直到皇帝十二年岁登基。
陈读见此情形忙一边急切说骂,一边将文书呈递上去,“真是没眼色的奴才,还不去搬个凳子过来。”
小黄门被吓得肩膀一抖,大气不敢出上一口,忙战战兢兢去搬了凳子来。
一旁的起居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却听见云原叩首道言语。
“老臣谢陛下赐座,”云原在他的搀扶下,双手握拳,先是锤了锤膝盖,才缓缓站起身来,“只是老臣早已不是陛下的老师了。”
“一日为师,便是朕一生之师,莫非老师是想置朕于不尊师重道之人所类。陈读,你说是或不是?”
陈读忙停下步子,放开搀扶着云原的手,立于一旁双手行拱礼,埋下头,“回陛下的话,昔荀圣所言天地君亲师,虽君在前,师在后,却是和天地并列。”
皇帝似是听见了想听之言,霎时脸色舒展开来,他看也不看陈读呈上去的文书,将手上握着的东珠往桌上一方,紫檀木与其碰撞出沉闷的声音,伴着此声他才道,“老师,未等身体将愈,便就上朝来,是所为何事啊?”
云原虚坐于凳子上,双脚发力,操着疲惫的声音道,“陛下,田园将芜胡愿归。”
“此事先放一边不提,”皇帝脸上龙壑深深,他坐于涂红漆鎏金镶嵌靠背椅上,手又摸着两个硕大的东珠,发出咕叽咕叽之声,将目光转移一旁,又大声吩咐道,“陈读,去将萧术叫进来,让陶栖等都回去,朕不想见。”
陈读正打算踏出门时,又听见东珠落于地上破碎之音,殿外风铃叮叮当当发出声响,风吹得愈发大了,天将亮,屋内灯烛荧煌,却乱窜摇晃,皇帝声音随风传来,缥缈无余,“罢了,先晾上他们一会,再让他们回去,朕是一个都不想见了。”
陈读返身,将门关上,屋内风声霎时变悄然,他又快步走到皇帝身边站着。
殿内悄无声息,只闻烛火刮刮杂杂。
皇帝声音低沉,“陈读,你也出去。”
待门再此阖上时,皇帝出了声,语气也伪装不似之前,微微带了质问,“不知云相是想把这挑子撂给谁?”
“臣本有罪,臣已呈上罪讨书与辞表,望陛下准之。”
“说说看,你让朕开你的缺,”皇帝未答云原之言,只按自己思绪继续重复道,“这挑子谁撑得起来?是让朕来挑吗?”
“老臣不敢,陛下体察民隐,任贤用能,萧相又以百姓心为心,自是撑得起家国。”云原低着头,似是累极了,他将放于袖中的手拿出,将头上的乌纱帽悠悠摘下,又缓缓下跪,“擢黜之恩皆出于君上,臣请陛下准臣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