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3)

  刘滔思及此,周围难民的吵闹叫骂声仿佛已消失不见,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低骂一声,暗暗道这趟浑水一点都淌不得。

  “你,你,去,你速速去云府求见,”他速转过身去,又点了一个人,又回头道:“务必见到天府尹,将此事完完整整告诉府尹,让府尹替小的们这些短命的拿个主意。”

  两个院差领了命便让人开了城门,火速进了城后,骑马向云府去。

  难民从城门口一直源源不断的到了一里外,云钟带着苏以言混进难民堆里,雪愈发大了,后面饥寒交迫的人群开始哄闹起来。

  云钟看了看络绎不绝的难民人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折叠好,铺在地上,又将身上放着食物和水的包袱递给了苏以言。

  “小娘子,你待在这个地不要走动。我去开远门打探一下情况。”

  “钟叔,你放心吧。我就在此地,不会乱走的。”苏以言乖巧地点了头,正色说道。

  云钟得到了她的保证,站起身来,向前挤去。

  一刻钟后,铺马嘶鸣的声音随着无情的人声透着冷冽的空气传进苏以言耳里。

  她只瞧见马影一晃,余音只剩下了人的喝骂声了。

  “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回避!!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难民虽闹事,空着腹,但闻“阻者死”这三字后,还是自发地空了一条小道出来。这匹娇健的马儿呼啸而过后跟着四匹飞驰而来的骏马,上面的人一晃就从她眼前消失了,余光就只剩下随风飘摇的袍子们。

  渐渐,苏以言身边也聚集了从各县往京府赶来的难民。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虚弱少年被一个青年扶着走,凑到了穿得齐整的苏以言旁,他的目光扫到了苏以言身下的披风,眼神亮了。他缓了缓想开口,似乎又觉得难以启齿。

  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

  “要吗?”

  苏以言自然早已看见这两人。一人虽快不省人事,但衣着外物尚且余着贵气。另一个青年身上带着读书人的文气,尽管冻得直发抖,也傲然挺立着读书人的风骨。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又将地上的披风拿起抱在怀里拍了拍上面附着的雪,递给那个青年。

  “有些被雪沁湿了,郎君若不嫌弃……便拿去。”

  那人闻此言,眼里竟然有些许不可思议,他将披风接过,披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被他扶着的少年强撑着,和青年一起对苏以言俯首加敬,以表谢意。

  “某姓周,名珮,表字兰卿,东明人。这是我的……幼弟,我代他多谢小娘子之大恩。”

  周珮说完便定定地等着苏以言回话。

  苏以言观望着对方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抿了抿嘴,倒是没有立即接话,只摆了摆手,后微微福了一下淡笑道:“妾不过举手之劳,郎君不必怀于心中。”

  周珮目测她也没有想交谈的意思,便歇了心思,拱了拱手转自一旁。

  前方的人群突然暴动起来,闹嚷嚷着,苏以言听见周珮在朝前人打听,原来官兵不让进城,便僵持着。好半天又不给吃食,难民寻到主心骨后就开始暴乱起来了。

  苏以言为了不受波及,想向后移去。后面的人却一拥而上,直接把她裹挟在了人堆里,随着人流往前推去,她急得眼角周围都红透了,慌乱中,有人拉住了她的袖摆,她心里一惊,急忙回头看,而后才舒了口气——是周珮。

  城门口乱起来了,但随着驿使大声疾呼,都自发的停了下来,让路。

  刘滔恭恭敬敬地迎了,让院差们又将难民们往外赶了十尺后,确保难民不会硬冲城门后,才对监门小吏大喊道:“开城门。”

  吩咐后他才觉察到驿使身后竟有紧随之人,立马大喝道:“来者何人?”

  第2章

  驿使对周围之事不管不问,开远城门一开,打马而去。

  后面跟上的为首的白马上,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着浅青色暗梅纹窄袖襕衫,外着兔毛锦褂并一条暗蓝色缕带系在腰间,脚踏马靴,头上只束了月白色发带,身后素色披风随凌冽寒风舞动。

  紧随其后的枣红色马匹上,是一个貌似已及冠的青年,身着深蓝色松枝纹样锦袍,头上黑纱巾帽里隐隐可见一顶白玉冠,身披黑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的二人,便只着了深蓝色短大棉袄,马匹上挂着些琐碎之物。

  马儿均被主人们急拉才停了下来,马蹄重重的踏着雪,鼻中打出一个响鼻,喷出几口白气,又烦躁的撅了蹄子后才堪堪停稳。

  后面的小厮云胜接到枣红马匹上青年的眼神,缓缓下马,将随行包袱打开,拿出了四四方方的腰牌递给班头。

  刘滔早已等不及了,低骂着,另一边还有难民起事等着他处理,这边放一个驿使进城后竟还有人,他狠狠地将腰牌夺过来。

  一眼扫过,直接愣了神。直到旁边的院差问道:“头儿,可有问题?”他才回过神来,将腰牌递给云胜,“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是云家的郎君们,开城门,放人。”

  云钟刚挤着人群到了最前方,只见得几匹驵擦身而过,他看着其上的人,颇觉多分熟悉,不知道是哪家的衙内。

  他凝神去探听,仿佛听闻到前面城门口的院差头说是云家的郎君们,他瞬间反应了过来,扒拉着持刀站守难民们的院差,吆喝:“四郎君,七郎君。”

  嘈杂声入耳,站在前方的人自然是没听见,落在后方的另一个小厮云飞似是恍惚间听见了话尾的七郎君,回头扫了一眼,快步上前,“郎君,好像有人在唤你。”

  还在马上的四郎君听见这话,目光从难民带领闹事者的身上转了回来,“想必是听错了,七郎从八岁起就在外了,八岁前除世交王家外也并没有在外走动,怎会有难民认识他?”

  “嗨呀,郎君,你们仔细听,小的怎会听错。”云飞年龄虽已过十六,但还是个孩子脾性,一听四郎君驳复他,便心急道。

  难民堆里确是隐隐约约传出了唤他两的声音,但混在吵闹惊叫声中尤不明显。四郎君自是想翻身下马去瞧瞧,却被七郎君唤云飞阻止了。

  “兄长,让云飞去罢。”

  四郎君笑着摆了摆手,“罢罢,云飞你去吧。”

  四郎君见七郎君已然又瞧着带难民闹事的领头人,面色不虞,便拍了拍七郎君的肩膀,打断了他,悄声问:“七郎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少年理了理衣袍,一字一板温声道,“了了可见,”他傲睨了远处粥棚坐着品茶的绿衣官员,才面向着四郎君,反问:“兄长,可得出什来?”

  见少年把问题踢回自己这,四郎君也不恼,摇头慢声淡笑道:“眼见即得,祖父尚在病中,此事又当属伯父的管辖区域,朝局上有些人已坐不住了,”他眯了眯眼,继续道:“况且——如此大事,伯父若在,不至于难民

  造事。”

  “竟拿天灾做幌使绊,好一顶顶项上乌纱帽。”

  五郎君还等着他的下语,只见七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摸着身下正在撂蹄子马儿的脖颈,似是在安抚,绝口不提刚才的话。他又想起什么,便招了招手。云胜见郎君召,便快步走来,只听见四郎君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伯父如今在哪儿?”

  云胜得令,快步走到正在指挥院差们小心对待难民的刘滔面前,低声道:“可是天府尹的部署?”得了对方肯定的回答他才接着道:“可知府尹何故不在此地?”

  刘滔顿感惊讶,虽着眼看这两郎君倒不像是什么凡夫俗子,鸡鸣狗盗之辈,但他也长了个心眼,试探问道,“你们云府的人竟不知道自家的事?”

  云胜被他的谨慎逗笑了,碍于这里有监门之人,不便细说,将他往外拉去,边走边低声道:“我们同行的郎君是行四和行七的,四郎君自小随云太守外调赴任权知成都府事,七郎君是府尹家那位外出未归的。”

  他自是没继续说下去,事都点到为止,刘滔自然马上便反应了过来,他以为这二人最多不过只是与云府沾点亲带些故。

  马上就到了三年一次的春闱,还以为这二人想借云家势力往上登一把。

  刘滔又愕又喜,愕的是没想到两位竟都是老相公的嫡亲孙儿。

  早听说过云老相公矜诩自家的两位孙儿,一位有博古通今之略,一位有经天纬地之才。一位年幼便随父亲赴任,一位由于年幼病弱,遇仙道指教,送至道观里养了几年,待身体好后依相公之言久历四方。

  喜的是若这二人入朝为官,他所倚靠的云家定经久不衰罢。

  当即他也不隐瞒云胜了,“前两日府尹照顾老相公,自己也病了,是小宗伯告的假。”

  “那直属于府尹的你们为何出现在这?”

  刘滔叹了口气,咬牙切齿,指着粥棚那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看见那个绿官服的吗,他拿着萧相公下的调令,不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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