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言瞪大了眼睛,放下暖手炉,惊讶比划道:“表哥他那么小,竟不怕蛇吗?”
“后面我才知道此事,问他,不害怕吗,他那么小一丁点,拿着书卷,右手握着笔,皱着眉头硬生生说,‘害怕,但翁翁教导家训为崇长幼,礼自持,他是兄长,且我的礼不可破’。”
苏以言眼中流露出些许崇拜之色,唇角弯弯,“表哥真是一个守则自持之人。”
姜氏听她喜欢的小娘子夸赞她儿,又见其眼间的钦慕,心中暗暗转过一个念头,复又将心思歇下去。
就见苏以言垂下眸子,掩下那一份神色,抿了抿唇,支支吾吾道:“表哥他,尚未及冠,可有字?”
姜氏没答,见苏以言耳
上朱色珥衬得她脸色通红,笑道,“你下次见到他,自行一问。”
苏以言将这个念头在心里埋下了,复想起他用膳之时提起的兵粮一事。
又抬起头看着姜氏故作天真问,“外姑可知刚刚表哥他们所说朝堂之事?”
姜氏眼见苏以言一脸认真望着自己,点点头:“虽说这都不是我们这些所操心之事,但生在大家族,阿南你想多知一些,也无妨。”
“赋税繁重,却是国库空虚。户部粮饷亏空之事,我虽是闺阁妇人,却早有所耳闻。我父亲作为盐巡使已去上月方归,你二外姑她娘家谢家被抄,便是这个主因。朝堂萧相那一派早就将主意打在了富商谢氏的头上,奈何谢氏一族虽为一方富甲,却为人十分低调。但苏家前年年底却还是被抓住了漏洞,被诬陷下狱,将谢家一齐给累了,家产充公。若家产全归了国库,这兵粮一事……”
苏以言很是清楚知道,自家与外祖父家诸多银两到底有多少……
*
未时末,忽刮起了北风,苏以言担心姜氏身体,便紧了紧斗篷,缓缓扶着姜氏回了院子后,告了辞。
回自己院子路上遇见正要来寻她的二房三小娘子云今珴。
远远看来,就是一团火向她扑来。
她今儿也如同前日见面般穿得明艳,上着石榴红金花袄子,下穿金边绣榴花襦裙,开朗笑着上来攀着她的手邀她一起赏梅去。
原来府上除了四方小径那片如血般红梅林,还有另一片,隐在府后靠山之地,立于后池水榭之周。
是府上三官人二十年前中举之日开拓土地,亲手种植的一片名贵绿萼梅,远看甚雪三分,近香比红梅更浓。
她刚听大外姑谈论了朝政,涉及自己家与外祖父,便是思虑过深,推脱说身子不适不便前去。
可能二房娘子谢氏也嘱咐过云今珴一些。
云今珴满脸失望带着丫头走了。
是夜,果真如白日姜氏所言,墨天暝晦却无甚云,隐隐可见数粒星辰印于穹上。
她不懂星象,只披着斗篷,迎着冷气,孤身立于院内,手持一块青色玉玦,伴着身边那一株树干上已染上斑驳寒霜的桂树,呆呆地望着当空最亮那颗辰星。
司天监。
一个仿若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老头穿着紫色朝服负手站在后方,看着前座握着狼毫不断舔墨之人奋笔疾书,他跟着念出了声,越念眉头皱得越紧,“明与四星等,车星角益众,五星入轸中。鄂岁,岁阴在酉,岁居午,出于长王。岁星失序,危宿。毕宿侧,附耳摇动。【1】这些话你也敢往折子上添?是嫌老夫活得太长,是想让老夫明日当众被问斩?”
测验记注刘成,被自家老师司天监监正徐文冷不丁重重拍了头,吓了一跳,笔墨浓稠,沾了纸上,晕不开墨迹,反而糊成一坨。
刘成去年十月才被他老师从司天监监生提到司天监天文院来。
此后,昼夜鹅雪,天色阴暗。
仅有两夜可观望天象,那夜算是勉强可见星辰,但那夜乃是另一个测验官值守。
除却那夜,便是今夜了。
今夜天色甚妙,刘成第一次行本职务,早便在司天监用了晚膳,于浑仪台上做好了准备,用以昼夜观测天象,施行记录于册。
他回头看向自己老师,见老师皱着眉头,恭敬站起身来,向老师赔礼,但语气还是不自觉带了委屈,“可学生观测今夜天象,天象显示就是如此。”
“如此如此,那你这个测验官也就是如此,”徐文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抱着手,在台上走了几步,骂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你真是一点都不明白。”
“这怎么不该写了?”刘成反驳道:“天象如此,难道还要让星辰偏移不成。”
徐文气得不轻,他这个学生最是一板一眼,本让他担这个职位便是看重他这一点。
可,如今当朝,云相放权,萧相当权,哪个人想听实话?
他愤愤地走了几步,走到桌前,拿起另一只小的狼毫,未沾墨,指着刘成数落道:“天象如此,天象是你看还是今上看。上面要得是好结果——风调雨顺,君臣和睦,而不是你写的这些,你自己看看自己写的什么。”
刘成见老师越说越气,赶忙去旁端了水来,服侍老师喝下后,才大着胆子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2】”
这一句话激得徐文将已吞至喉的热水吐了出去,呛住了,他哆哆嗦嗦指着刘成,“好啊,你是以司马公之话来讽刺你老师我,说老夫我是诺诺之辈。”
刘成立马下了跪,跪着移动到了徐文膝前,恭敬低下头,诚恳道:“老师切勿动气,学生怎会有此意?但学生观测均为事实,学生怎能撒谎?这可是欺天。”
未待徐文说话,刘成自接了,“况且,宫里还有翰林天文院,我们所测之结果还会与其做比较,若两方说法不一,老师,该是如何?”
徐文叹了口气,没接刘成那句,只闭了闭眼,说出口来一句牛马不相及之言,“做官,要三思。”
“请老师赐教。”刘成恭敬地行了个大礼,方才起身。
“第一,便是思危,你可知何为思危?”徐文见刘成摇了摇头,他才继续道:“赵监正连降三级可看见了?他可是有云相保着之人。若老夫不小心行事,指不定哪天的脑袋就搬家了。”
见刘成不说话了,他缓缓站起身来,铺开纸张,拿起沾了墨的笔来,缓慢道:“老夫也不是要你去做那谄媚之人,况且,翰林天文院那些老家伙,活了多久,便做了多久的人精。你若是这样写上去,回头上面若是算账,第一个便是你,第二个便是你老师我。”
…
刘成思忖良久,却很是不解,他挠了挠头,问:“可是老师,赵监正不是因让官家修建罗天大醮祈雪,却没祈来瑞雪所罪?”
徐文拿上笔,开始在纸上书写起来,他写了两字,眼中带有昏沉却不失精明之色,摇头道:“当今时局,各大朝官均觉云老相公告病,云家已然失势。可你老师我,并不这样想。能祈灾雪或是瑞雪,靠天力还是人力?赵监正连降三级,怕也是云老相公给他求了情,不然,可不止如此。”
刘成还是不明白,他瞥见纸上那两个刚劲大字,一种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屋内烘着银炭,火势烧得较大,影从火中跃起,刮刮杂杂之声响起,冽风从窗缝窜了进来,吹在他冰凉后背。
他打了个哆嗦,动了动发麻的手指,走到徐文身旁,拿起笔来,“学生知道了。”
第22章
云鹤伴着父亲和仲父踏出书房,见仲父面如菜色,着实难看,他只得劝道:“二叔,不必忧心此事,王翁自有对策。”
天色下沉,虽未雨雪,刮着北风,愈发阴冷。小径上潮湿无比,苍黄冻原附于地上,被人踩踏后,荒凉破败。
云鹤不经意回头望向屋顶,鸳瓦附着的雪水,顺着房檐正淅淅沥沥往下滴,顶上装饰着数量众多的铺作,虽上着彩漆绘图,却显得寒森如铁。
前面突有门房小厮来报,老相公让大官人与二官人前往正厅会客。
“鹤儿,便随我们一起去罢,”云巩脸色虽比云密好看些,却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望向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儿子,咳了两声,有意无意道,“不知今日此时会是何客来访?”
云鹤堪堪从铺作上回神,垂下眸,不假思索便道,“应是外祖父和王世翁到访。”
云密摸了一把胡子,粗声粗气,“怎知?”
云巩对于王家到访他没什么惊讶,毕竟今日王翁当堂脱帽,下朝后来云家找老相公也是常事,但是姻亲姜家老官人怎也来了?
云密心里暗道,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真乃多事之秋。
云鹤并不打算多言,他轻轻摇头,依旧用着波澜不惊的语气道,“父亲和叔父一去方知。”
云鹤前日深夜迎雪而归,昨日按礼本应直接去外祖父家拜安,却忙于照顾在刑部突晕的父亲。便差云飞给外祖父家送了一封帖子,帖子里书道自己今日因父亲急病不便前去,明日定会前去拜见外翁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