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202)

  而真正引发众人争吵的便是册立储君一事了。

  王至是铁了心想为西线多争取一些,怒目直视着萧术,“左相,话不是这样说的,先前在政事堂议事时都说好了,可去了枢密院,计相与地官又推口说户部粮草银钱有限,西线战情紧急,只是一次决策失误就使得兵马围城了,何况,经略安抚使尚在病中,朝中还是应再派一人去往鄜延路延州啊,延州若失,恐怕等不到问经略安抚使的罪,就危及京畿了,还望陛下明鉴,体恤老臣赤胆之心。”

  萧术也不客气,硬’哼‘一声,叱道:“夏卿说的这是什么话?夏卿话中意者危言骇世,实乃一快胸中之愤耶?延州还好好的,哪儿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之事?何况经略安抚使是云巩云其固,有他坐镇延州哪儿能那么容易被西贼所破?况且真如你所说,真是破了治了罪便再议吧。”

  这不是害人吗?父亲还缠绵病榻,无法操持大局,下面的官兵群龙无首,会做出什么也不在可预想范畴之间,若多出两个折木,这延州恐怕如燕云十六州一般。

  云鹤听得皱眉,刚想站起身来说上两句,一旁的蔡昳观其神色,连忙拉住了他。

  云鹤不解地回眸,目光从蔡昳拉着他的手到蔡昳脸上。

  蔡昳示意他坐下。

  长辈兼长官,还在科举考场上对自己有恩的长辈,云鹤乖乖地听他的话微抬起的身子又沉了下去回到原位坐下。

  就在此当隙,云鹤看见自己三叔父站起来身,也往前走了两步,撩起紫袍跪了下去:“陛下,容臣禀奏,”说完他转向萧术,“萧相公可知,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若真到了治罪的时候,恐怕也来不及了,

  陛下,臣阅览此次战报,主因乃主将胡青临阵脱逃,次因乃都监折木决策有误被俘,云经略又沉疴难起,臣以为朝中还需再各派一名文臣武将前往鄜延路主持大局啊。”

  又是一阵寂然无声,连坐在身边官员动了一下,袍子之间的摩擦声响都能听得清,在座的官员都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达成共识的是没人想再出去说话,少顷,在底下人不禁冒出冷汗时,坐于上位的皇帝开了口,“云卿,可有人选推举?”

  云坚声音回荡绕于空旷宫殿柱梁之间,“陛下,臣正有人选,澶州将领季善,此人搴旗斩馘,扫孽除凶。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

  付满立即回头,反驳道,“天官想举荐的人是季善,这是找不到人,拆西补东?”

  云坚微转头对着付满横眉,转回来时已面无神色,只道:“澶州目前无碍,再派一个稳妥擅守之将过去不久行了?什么叫拆西补东?”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文臣呢?推举谁去。”

  云坚摇头,“臣还未想好。”

  皇帝转向其他臣下,“卿等先平身,众卿可有人选,说出来大家

  商议讨论才是。”

  云鹤下意识扭了头,就见着蔡昳正在看着他,对他轻摇头,云鹤随即歇了心思,他想起身推举柯芹柯世叔,但一想着,柯芹才被调往两浙,与萧党相对而立,若将他调走了,又该换谁去补那个重中之重的缺。

  皇帝虽说了这样的话,却没有指名道姓让萧党推举,那便是不让萧党说话了。

  萧术也不紧不慢。

  他的目的是册立储君。

  皇帝见无人说话,也不生气,道:“陈茂,”冷不丁被点名,陈茂坐于云坚身后,此时云坚已回到矮座上,他正欲与其交头接耳时分被点了名,忙站起身来,“臣在。”

  这便是要将自己排往西线了。

  陈茂本来也想自领这缺,疑惑为何云坚先前未对皇帝提起。

  明知如此重要之地不可能再派个萧党过去与云大掣肘,天无二日,军无二帅。

  果然,皇帝一开口,正中陈茂下怀,“朕让你去协助云大,你可愿去?”

  陈茂从同僚身边而过,往前走到殿中央,殷殷跪下,言辞恳切道:“臣下领旨,谢陛下浓恩。”

  皇帝很满意他,道:“吏部侍郎这个缺你也兼着,朕不下你的,回去等告身吧。”

  “臣告退。”

  待陈茂走到殿门口时,就听皇帝道,“行了,”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得,下一句,“云七何在?”

  这是点自己的名?那句行了该不会是说给自己听的?云鹤如临大敌,心中提起十二般精神来,如惊兔乱跳,好在他养气功夫好,久伴于君侧,就算话来得急也不漏出一丝怯色来。

  “臣在。”

  他和蔡昳最后来,坐在后方。

  陈茂出去时,小黄门还没来得及关门,他长身玉立,逆着光从末尾走到大殿之间,施行一礼,玉带上的环佩作响,皇帝道:“七郎来,替朕执笔。”

  殿中群臣心思各异,想过云鹤受陛下宠信,却是没想到如此。

  云鹤唱诺往上走去,皇帝道:“朕乏了,众卿退下吧。”

  这是何意?群臣揣摩着,让翰林学士执笔,让诸臣退下,是要起草机密诏令吗?

  一牵扯到机密诰令,只有那三种,一是册立储君皇后的典礼文书,二是宰执大臣的任命制书,三是起草重大政策,对外战争的宣谕文书,很明显,皇帝现在想的是第一种,这时候,萧术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他对着付满使了眼色,付满心领神会,趁着群臣还未反应过来行礼,起了头,“陛下,朝中皇子以陈王为嫡,当立陈王。”

  皇帝站起身来,袖子一甩,负手偏头,“啰嗦。”

  付满顿时后悔自己出来说这话。

  陈读急切道:“退朝。”

  诸臣告退,陈读快步走到往外走的蔡昳身边,大声道:“学士陛下有请,还请先去偏殿,稍后再回学士院。”

  蔡昳惊讶。

  皇帝怎么还叫上自己了。

  反应过来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跟着陈读走了。

  萧术一行人好不嫉恨,自从今岁初始,皇帝召见他们两府大臣商议的次数愈发少了,就连他,也没见上皇帝几面,更别提皇帝主动找他了。

  不知让周珮去寻的谢怀随侍找到没,谢怀一案必须得旧事重提,不能让齐王翻身了。

  *

  在周珮说出那句话时,苏以言心中猛起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她小脸憋得通红,“谢怀一案,有诸多疑点,定是屈死,我要申冤,自己去敲登闻鼓。哪儿能连累哥哥,何况,哥哥不是你,”说到这,她话音一转,“只是你,周郎君,干出的五经扫地,妾也奉劝你一句,行险侥幸,大福不再。”

  “阿言妹妹这是说我是小人,”

  周珮干脆坐在苏以言身旁,苏以言紧紧蹙着眉头,连个眼神都不再分给他往旁移动,周珮缓缓笑了两声,一只手缠上苏以言不经意间散落的发丝,苏以言倏地起身,将他的手拍开,旋即听他有些阴冷的声音说,“《中庸》说: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妹妹之意,便是那云鹤云状元郎居易俟命,我周珮行险侥幸。妹妹你不曾知,去岁我险些冻毙于风雪之间,他云鹤世代簪缨,轩裳华胄,金玉奇标,可没有我这种顾虑吧。”

  薄寒中体,肌革惨懔。

  苏以言拉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想也没想反驳,“你说这些和你的行径有什么关联?”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向妹妹解释一下,免得污了我的清白,妹妹可知《左传》中郑庄公对许国大夫百里说了什么?”

  苏以言不语。周珮道:“妹妹饱读诗书,应是知的。”

  “郑庄公对百里说:“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便是,形势所逼,我周珮周某人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做君子也罢做小人也好,我都认了。只是,”只是云鹤这个名字不能出现在自己名字前,何况,二人若互换境地,他云鹤又会比自己好得了多少呢?

  “只是,那云状元郎,若是沦落在我这般境地,”周珮这口气还是下不去,他迟疑片刻还是对着苏以言道,“我竟忘了,他若生在农家,以他那总是恫瘝在身的模样,恐怕活不过两秋。”

  想到云鹤总是尪病,周珮心中腾涌出一股异样感受来,霎时一腔胸气全都抒了出去一般。

  他的语气带着嘲讽,苏以言站起身来,起眼瞪着周珮,“哥哥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踏进了朝廷这个莫大的清浊同流之渠中,莫非他还想独善其身?再耿洁也得滑泥扬波,何况,就拿你想办1的事来说,就算他知道谢怀是屈死,知道谢怀的死与齐王有关,那又能怎样呢?难道要不顾天子喜好为一个已作古多年的谏臣翻案,”他掩口胡卢而笑,像在取笑苏以言天真,“为了这,赔上他寒窗十载的功名仕途?”

  见苏以言不信,周珮道,“妹妹,我也不要求你将孙物下落告诉我,咱两打个赌,我不想参与进这事中是我不想拿我然荻读书换来的功名耍笑,我们就赌云鹤会不会因为你想为谢怀申冤而蹑足其间,若他不能,你便嫁给我,我周珮到底是天子门生,定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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