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言定定点头,朝着她眨眼。
但子星依旧不放心,一边将身上携带的火石分给她,又分了一只松明火把给她,多眨了两下眼,嘱咐她:“小娘子,你可一定要在此地等婢啊。”
苏以言是发现了阿杜的存在的。
本是打算完全同云家断了联系,于是在岔路前将他二人甩开了,他二人若是将自己跟丢了,定会寻找,况且她
见着这人的腿脚疼痛完全不像是装的,他若是想行苟且事,应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她手上还有一把小刀呢。
前几月刻章浇水都是很锻炼人的活儿,她比起从前来又长高了些,力气也更大些。
便是想让子星往回去看看能不能寻一下阿杜二人。
将这人搬下山去。
子星一步三回头走后,苏以言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对孙物说:“世叔,你恐怕不是姓孙名物。”
“阿言你在说什么?”见苏以言依旧面色如常,他呵笑了一声,“你怎知?”
那“孙物”将被风吹散的头发抹平。
“你不像个读书人,”苏以言右手藏在身后,紧紧攥住那把错刀,斜眼看过去,“真正的孙物,应该已经过世了罢。”
那人听见这话,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份沉痛来,苏以言看得清楚,就知道自己猜测没错了,孙物真的已经过世了。
“孙物”道:“确是,他是我胞兄。”
苏以言松了一口气,“你在等我?”
“孙物”点头。
他抬头带着赞许的目光,叹:“小娘子真是聪明,和谢官人一样。”
“你认识他?”他是谁,苏以言没有明说,那人却动了动腿,依旧是忍住了疼,不肯喊叫一声,他听懂了,只故意松开了被痛得皱起来的眉头,“当然认识。”
“你给我说说他吧。”
云鹤抢过那支艾花,山里一刮风他便咳嗽起来,云飞担忧地看着他,将外衣披在他身上,又拿出药,伺候云鹤用下,咳嗽声才渐渐下去。
阿杜还在说:“那个地方,有人的痕迹,就只剩这支艾花,和一个火石。看样子也像是小娘子的。”
说完,阿杜阿沉都跪了下去,阿沉低着头道:“郎君,是我二人办事不利,弄丢了小娘子的踪迹,请郎君责罚。”
“起来吧,”云鹤身后的石榴花开得正盛,通红一片,他掀起眼皮,“去寻吧,看看山中是否有人家,表妹应会去寻人家的。”
阿杜阿沉二人迅速起身,阿沉指了指道:“在那头,往下走走,便有一户人家,先前还亮着灯火。”
“走吧。”云飞扶起云鹤,映着灯火看着他那白玉似的脸色,心中暗叹郎君这身子,明明从观里离开时已好得透透的,一回东京就又病了,在睦洲时才好了不久,这竟然又受了风寒了,都怪那小子,守夜时睡得死死的,害得郎君感染了风寒,回去定要让郎君好好罚他,还好云吉赶了几颗药丸让他随身带着,不然郎君这病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阿沉阿杜走前带头找路,阿清最末,走了大概有两刻钟时候,顺着蜿蜒小径往下看去,云鹤看见了那黑暗中的一束灯火,透着月光,隐隐可见茅屋一侧的灶突正缓缓冒着烟,分不清是雾气还是炊烟,只雾云渺渺绕在山间,像是仙人要腾驾而起一般。
五人往那农家走去。
还有数十步时,响起狗吠之声来,阿沉几人都举了火把,与篱笆间那只黄耳小犬发光的眼对上,那黄耳张嘴吠得更凶了。
主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喊道:“阿黄,莫叫唤了,马上哈。”
不到片刻,主人雀跃的声音又道:“来了,来了。”
主人端着碗往外面走,猝不及防与阿沉眼神撞上,阿沉举着火把往前进了一步,打量着面前的人,最多不过而立之年,他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递过去,道:“鄙人夜间迷了路,不知能不能借贵地儿歇上一歇。”
那主人将提着的灯笼放下,也同样正打量着阿杜,面生,他又往后瞧,啥也没有,正巧里面又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夫君,何事啊?”
他忙道:“无事无事,娘子你好好歇着别起身啊。”
说完,他将银子推回去,“壮士,你也听见了,小人这茅屋太小,恐怕是不便。”
阿沉又掏出一贯钱,一起递给他,那人摸了摸黄耳的头,将碗中的食物倒进地上那有些破烂的瓦罐,直起身时将钱财又推回去,道:“小人实在抱歉,屋子太小,壮士请放心,这山间没有大虫。”
阿沉将钱收回去突地问道:“不知,可否见着两个小娘子,一个约莫刚及笄,另一个......”
“不曾。”那人提了灯笼,转过身去,“壮士还请离开。”
这反应,实在可疑。
那人走了,阿沉又丢了一个玩意进瓦罐,黄耳吃得正欢,偶尔龇牙轻叫一声,又埋下头继续吃,隐藏在房屋之侧的四人走出来,阿清道:“可疑,郎君可要小的潜进去打探打探?”
云鹤点头,“莫惊动了人。”
阿清低声唱了个“诺”往一旁去了。
云飞将包裹垫在屋后那棵古松树下小石上,“郎君,歇一会儿罢。”
夜间凉风悠悠,云鹤坐下,后背靠着那棵古松,眼皮慢慢阖上,云飞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赶忙用手将嘴鼻捂住。
阿清回来时,就见云鹤睡着了,只能站在一旁,但他想说话,急得抓耳挠腮,阿沉用眼神示意他往一旁去,他刚一动,云鹤便睁开了眼睛,见着阿清已经回来了,问:“可有什么发现?”
阿清行了个礼,“郎君,这农舍中还真有蹊跷。”
“什么蹊跷?”这句话将几人都心都吊起来。
阿清一见几人都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紧张起来,咽下好几口唾沫才慢慢道:“小娘子竟然真在里面,而且她好像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听见苏以言平安,云鹤这才感觉,自己心中那口不上不下的气去了,又不停咳嗽起来。
几人都无措起来,没想到会在这山里过夜,实在是冷,云飞将带着的衣物全部都拿了出了,往云鹤身上堆去,又拍打着他的背让他更加舒缓,阿沉道:“郎君,小的再去叩一次门吧。”
云鹤摇摇头。
云鹤咳嗽声音不大,他却还是想忍住,古松离茅屋还有一段距离,他撑着云飞站起身来,阿杜站在另一边扶着他,他往南边走了两步,抬了抬下颌,问阿清,“表妹可是在这间?”
阿清:“嗯。”
屋里熄灯了。
云鹤沉声道:“你去将她写的那张纸偷出来,我们连夜赶回京畿。”
第164章
阿清很是有原则,他瞄了一眼云鹤,为难着道:“这不太好吧郎君。”
“小的………小的也不是……这……”结巴起来了。
云鹤乜了他一眼,道,“也不是头回做那梁上君子了。”三人随后笑出了声,笑得阿清脖颈通红。阿杜道:“阿清,你也莫要矜持了。”
阿清羞愤有加,一咬牙道:“那小的再为郎君做一回这君子,就这一回。”
说罢,阿清麻利地再潜了进去,又很麻利地出来,前后不到两刻钟,他将那张纸呈上,等着云鹤夸奖,云鹤道:“回去领
赏。“他乐呵地谢了。
打算夜间行路,云鹤自然也不再勉强,他们三一人接力将云鹤背下山去,驾着马车到了城门,县城中虽已到了宵禁时分,用不着云鹤说话,云飞丢给守门小吏一个物什,那小吏接过后神色一变,双手将物什还了回去,立即招呼人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看着那两辆马车驶出后,掌管门钥的小吏问:“头儿,是什么人物?”那被换做“头儿”的人,摇了摇头,答:“大人物,是皇城司的腰牌。”
提起皇城司,小吏瑟缩了一下脖子,感觉冷风阵阵往衣领里灌去。
——竟然是皇城司。
腰牌是云鹤递给云飞的。
云飞还以为是什么,到手看见上面的“皇城司”三个字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有些烫手,他接过来后立即将腰牌还给了云鹤。
他想开口问,却生生忍住了。
只郎君正映着灯偷看小娘子写的东西。
面色凝重。
待云鹤将纸折好,云飞才递了汝窑瓷碗过去,云鹤接过,定睛一看是云吉准备的药。
太苦了。
云鹤那长眉就一直拧着,自嘲一声,药很快见了底。
云飞都不知,郎君那紧皱的眉究竟是因药苦口,还是因没见着小娘子害得相思,亦或者是看小娘子写的东西惹的。
马车是阿清在驾,走的官道,跑得快,久不修整的官道,尘土飞扬,偶尔被乱石所绊,晃得马车中的铜烛台摆动起来。
云飞替郎君将发冠取下来,又往他身后放了个软垫,让云鹤靠着更加舒适些。
苏以言想要干什么,云鹤猜测了部分。
直到看见她写的这张纸,算是印证了云鹤的猜想,包括她不想住在云府,不想让云飞再同她走得近,这是不想连累云家,不想连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