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对岸安静了。
苏以言有些疑惑,子星道:“是官家在讲话。”礼部还有一些仪式得进行。
才是后来的赛龙舟。
苏以言往后瞧去,只见金明池里提前布置彩舫,挂满宫灯与端午特有的“五毒”旗。
一旁还有雕龙首的小龙舟。数十个精武强壮之士伫立在侧,是从京军水师中精挑细选而出,一个个正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苏以言问:“他们这是以何作为取胜标志?”云飞也好奇,二人一起望着子星,子星答:“小娘子,你看,那边有好几个小队,他们得通过小龙舟竞速,以夺取锦缎彩标多者为胜。”
苏以言听得认真,缓缓点头,确实是竞速,她听了子星的话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些彩标坐落有序,各占了一条道。
对面空响一声。
是要开始了。
池畔里龙舟似箭,不到一会就见一队像是拔了头筹似的干劲十足,还有几个回合,足足闹了一个时辰。
百姓的欢呼声,震天彻地。
苏以言远远见着皇帝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那获胜的队伍正在喝彩,苏以言不认识,子星道:“获胜的事虎翼水军,是水军中最威武的一只。”其余的队伍正垂头丧气,还有的,跑到虎翼水军的地盘上占了位置不走了,想来是认识的,那边有内侍正端着赏赐往这边来,赏的是银碗绸缎还有粽子。
龙舟竞赛赏完了,忽然一个内侍过来,问:“可是云家小娘子?”
苏以言刚想摇头,竟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内侍喜笑颜开道:“哎呦,可算是找到了,学士托奴婢来给你带路,小娘子随奴婢走吧。”
苏以言望向云飞和子星。
那内侍道:“哎呦,小娘子莫要担心,奴婢是都知手下的,姓罗,这是腰牌。”
苏以言拿起团扇跟着他走了出去,他们走的后巷人少,围着观赏台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快到池畔对面,一路守着的官差见人拿出腰牌都让行,池畔对面临水殿之后,转过了两重假山与亭阁,人就稀少多了,苏以言远远看见,一个紫色背影负手而立在桥头。
第158章
是云鹤。
她不会认错。
她提起罗裙往云鹤那处跑去,三人就止住了脚步,那内侍见云鹤远远朝他拱了手算是道谢便告退了。
苏以言跑到云鹤身前,掀开帷帽上的长纱固定好,云鹤见她额头上沁出了汗,拿出帕子替她轻擦去,只闻一股青艾之香扑面而来,就见她头上发饰全是艾花。
他其实很怕苏以言怪罪他失言,于是赶在她开口前,他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条百索彩线,却一凝神,见她藕臂之上一隐约缠绕着长命缕,想缩回手,却被苏以言抓住了。
苏以言将百索从云鹤手中抽了出来,紧紧抓在手心中,问:“哥哥,这是你做的吗?”
云鹤摇头,笑道:“御赐之物。”
苏以言又将百索递给云鹤,云鹤不解,心一抽,听她道:“那哥哥帮我绑在这边。”她说完,已抬起来手臂,纱衣轻薄,在风的推动下竟朝腋下堆积去,只露出一条在金钏下隐约可见的雪白臂膀来。
云鹤移开了眼。
苏以言却浑然不知一样,催促他。
云鹤咽了一口唾沫。
竟有些紧张。
手抖。
他不敢多看,只垂了眼,摸索着将那彩线慢慢绕上她小臂时,时不时碰见那带着温度的金钏,苏以言抬眼看他,就见着他脖颈已涨红了,他打了个结,这才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苏以言朝着他歪头嘻嘻一笑,“多谢哥哥,只是这样,我不久将哥哥的’延寿辟邪‘给抢走了?”
云鹤刚想说:不是。
她不带停地道:“为报哥哥之恩,妹妹亲手做了一条。哥哥可要我给你戴上?”
云鹤忍不住弯了嘴角,也伸出手去,袍袖宽大,苏以言掏出百索,又将他的袖子往上挪了挪,轻轻绕上去。
打了一个漂亮利落的结,抬眼竟发现云鹤正看着她,二人撞上目光,一下子转了头,闷笑出声。
苏以言回过头时,见着云鹤早已回来头,她努了努嘴,瞧见他纱帽上多了一个小玩意,是用黄金打造而成的小虎。云鹤见她目光,知她是对纱帽上的金丝艾虎起了兴趣,只笑着答:“陛下所赐,所有官员都有,我不好缺了。”
云鹤将目光移至她的发髻上,道:“妹妹莫恼,虽这小虎不能赠予妹妹,但我在宫中,闲来无事,也做了一朵艾花,还望妹妹莫嫌弃。还请妹妹原谅,三旬时我未能告到假,故而......妹妹肯定久等了罢,是我的不是。”
他做了个礼。
苏以言心中那份悸动刚压下去,见他竟向自己赔罪,忙将他扶起来,嗔怪道:“哥哥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折煞妹妹呢。”
云鹤知她没有生自己的气,终是落下心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朵做了四个时辰的艾花,苏以言细细打量他眼下有淡淡乌青,就知道他话中撒了谎,在宫中怎么会有闲来无事的时候呢?苏以言为之动容,险些眼中一热。
她微微埋下头,“还请哥哥给我戴上罢。”
说完才忘了自己还没看清艾花长啥样呢。
云鹤扶袖,给她簪上了。
苏以言往前跳了两步,跑到池畔边。
之前固定好的帷帽长纱被风吹动,往下垂落,她只好伸手去把着长纱,又用另一只手抓住的小团扇指着水中倒影,盈盈站在垂绦之下,问自己:“好看吗?”云鹤心动如幡。
好半晌没等到云鹤答话,她回头望去,见云鹤笑盈盈正直视着自己,问出那句话的勇气也仿佛一息之间通通消散了去。
有些失落。
却听见云鹤道:“好看的。”
失落一扫而空。
苏以言又笑眯了眼,云鹤怕她跌落,伸
手隔着纱袖拉了一把。
待她在自己面前站稳后。
云鹤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苏以言接过,问:“这是什么?”
“妹妹,我未赴约这几日思来想去,担忧你依旧挂念着生父之事,故而将我所知晓的都写在上面了,供妹妹你翻阅。只是那随侍,我着人打听了,竟打听不出姓甚名谁,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上次在御前,陛下还提起谢永节此人了,若真有冤屈,有证据,趁着陛下自己提起他时,翻案也不是不可能。”
苏以言道:“多谢哥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人在唤:“云学士,学士,是你吗?”
苏以言赶忙将册子塞进随身携带的绣花小包里,又将长纱放下,遮掩住面容,若隐若现见着一个也是紫袍的人跑过来,但瞧那样,不像是高官,像先前引她而来的内侍。
云鹤往那人那方走了两步,行了个礼问:“都知可是有什么事吗?”
苏以言一听云鹤这声“都知”,立即记起是那日送恩相回府上的那位,皇帝身边内侍的头儿。
陈读跑得满头大汗,今日又穿得隆重,炎炎夏日像是缠在他身上,他回了个礼撑着膝喘了好几口气,这才缓过来,急道:“陛下找学士呢。学士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可让老臣好找啊。”
云鹤答:“可知陛下找我何事?”
“端午宴要开始了,陛下叫人做诗呢,见学士你不在,便唤老臣来找。可让人好找啊,要不是遇上了罗三,恐怕还得找上一阵子呢。”陈读喘好了粗气,这才抬起头,见着后方还有一个小娘子,又环顾四周,不远处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惊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试探问:“学士,可能和老臣回去?”
云鹤答:“都知说笑了,什么能不能的。”
又对着陈读道:“那位是我表妹。”
苏以言上前两步,给陈读见了个礼,唤:“陈都知。”陈读回了个礼,道:“哎呦,是小娘子啊,是许转运使家那位吗?”
如今亲近的表兄妹。
他还记得几日前,云鹤竟托了章公事给他递信,又向皇帝告假说要去迎她,前几日旬休,竟又想告假,还好被他拦住了,经过以前种种,足可见云鹤这不是把这表妹完全放在心上是什么?
云鹤摇头。
竟然不是,陈读也很识趣儿没积蓄问下去。
就道:“那我们走罢,陛下可等急了。”
云鹤颔首,“都知稍等,我尚有几句话要对表妹说。”
陈读走了数十步,慢慢踱步到池边,盯着随水飘来的彩标游神。
苏以言跟着云鹤走到那棵垂柳下,云鹤道:“表妹,若你还想去东明,吩咐云飞便是,端午本该有假日的,看样子,恐怕,”别人有,我没有。
话未言尽,苏以言了然,她将手中小团扇交到云鹤手里,“哥哥看我画的山水,可好?”
云鹤答:“好。”
先前一见苏以言时,云鹤便一眼就瞧见了她手上的小团扇,扇面精致,倒不像是出自外间商铺的俗手,原来竟是她自己勾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