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90)

  “嗯?”婚事。

  苏家竟这么着急将她嫁出去吗?

  他嗓一哽,见苏以言有点被冻着,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唤了一声“云飞”,云飞将马儿赶停,往帘子处凑了凑问:“郎君,前儿过了宜秋门还有两条巷子后转角便到府上了,郎君是有何吩咐?”

  “先前我脱下的外衫呢?”

  “郎君稍等,小的给您拿。”

  外面窸窸密窣一阵。云飞掀开帘角,云鹤撑膝伸手去接。

  他将外衫展开,替苏以言披上,见她再未瑟缩,应是暖和了些,才接了先前的话,“谢怀有妻一人,死于十四年前,倒是未曾听闻他还有后人。”

  云鹤虽是平心定气,却依旧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可若是此事为真,将此事一一联系先前的一些事儿,又让此事变得极为可信起来。

  虽说谢苏二家因祖父上言得以流放,要替换流放犯人难如登天,但凭借祖父当时在朝堂中的势,也算不上难,只是得做得隐蔽一些,但祖父只换了表妹过来,就是不合常理的地方。

  想必当时祖父便知道她不是苏家小娘子了。

  本是谢怀遗女,成了苏功之女,再被祖父换成是以许适之女身份进的云府,祖父好心思啊。

  他当时疑过她身份,也只是怀疑不是许家表妹,谁能想到这一层呢,她竟也不是苏家表妹。

  他也没细究过。

  只当是祖父行事另有深意。

  如今看来,若表妹她真是谢怀之女,以祖父对谢怀的欣赏与怀念之心,将她换下来是势在必为的。

  还有他第一次在表妹面前提起谢怀时,她那不认识此人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当时他还感到了疑惑,为什么苏功与谢怀二人乃挚友,却从没对她提起谢怀这个人。

  当年谢怀那事,若不是以他命为止,恐怕祖父和苏功都会被扯进去。

  听闻是他半年前就让苏功领了个好缺远离了朝廷漩涡,苏功不知情,论罪也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是将自己后人托付给了好友吗?

  苏以言拢了拢那件天青色纱锻外衫,身子暖和了不少,她道:“那是我生母——名唤徐珠。”

  当苏以言说出这个名字时,云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谢怀的妻子只流传下来一个姓氏,确是很少人知其真名,表妹竟能知晓她的姓与名。

  不疑有他。

  于是他郑重问:“表妹,你去东明找谢怀随侍,是想知道有关于他的事?”

  苏以言轻轻点头,眼中露出悲痛神色来,“我是想知道他因何而死!我作为他的女儿,竟在从前全未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事迹,我无能,也没打听出来多少。我实是寤寐难安啊哥哥。”

  云鹤神色隐在黑夜间,也不说话,苏以言看不太真切,她心中骤然不宁,疑问一声,“哥哥?”她伸手想去摸云鹤的袖子,却触碰到他有些冰凉的手,吓得猛地将手缩回来,身上披着的那外衫险些掉落,缩手时动作太大也险些将案几上的瓷碗摔落。

  云鹤见外衫滑落,伸手去将外衫提了提,暗叹表妹身量还是太小,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还有余地,是在睦洲得知自己身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吗?他心中泛起阵阵疼惜来,点头答:“表妹,我在的。”

  苏以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再理我了。”

  “表妹,何出此言?我永远都在的,只是游神斟酌如何同你说。”

  说完,见她脸上余有泪痕,将未被眼泪浸湿那部分依旧干爽的大袖轻轻提起去替她拭去泪痕,御赐紫袍,乃是由斜纹提花绸制成,柔软舒适,又将另一边的袖子拾起,塞到她手边,苏以言小脸充满血色,却将广袖一把握在手心中,“这可是官家御赐的紫袍,大材小用了。”

  云鹤笑笑,“我的锦帕还在宫中,身上没有干净的。何况,这袍除了用来穿戴还能为表妹拭泪,才不算辜负。”说完这话,云鹤心跳如兔蹦。

  苏以言将袖子攥紧了,又听他道,“谢永节的事儿我知道一些,或许可以解答表妹你的疑惑。”

  “只是今儿已快至三更,陛下口谕命我三更宵禁前回学士院,算算还有三日便到官员休沐日,表妹可在府上先休整一下,一路辛劳。我休沐日时告假与你细谈如何?”

  他笑道:“早便吩咐人将与梧院打扫干净了,也同母亲说了表妹你会来京,想必几位姐姐均已翘首以待,表妹你只管进去住着便是了。”

  “只是将你惹哭,眼睛可还难受吗?”

  云鹤的体贴是苏以言早预想的,她不想同周珮独去东明,这也是她在信中让云鹤一定来接自己,她知道这要求很无理,但还是提了,她瞧见他那奔劳的样儿,一身官袍还未换下就赶着来朝集院,便知道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可是自己也没有别的能信任的人了。

  还好云鹤来了。

  苏以言摇摇头,沉默良久,心中自是感动莫名,半晌方撑着笑道:“眼睛早已不难受了,那我便等着哥哥与我细说,我先不去东明了。”

  “只是哥哥,可否帮我去汴河沿岸寻个邸店?”

  云鹤问:“这会子?表妹不打算回云府住吗?”

  云鹤知她有自己的顾虑,虽问出了口,却也紧急叫停云飞。

  云飞在外勒了马,不解问:“郎君,可有事吩咐?”

  云鹤答:“不回府上了,先去会仙酒楼。”云飞有些不太明白,想着郎君应是饿了,庆幸会仙楼不远,扭转了马头。

  苏以言缓缓道:“哥哥,不瞒你说,我如今想一人待着,况且我此身份,不便叨扰府上。”

  “表妹,今后可切莫再这样说,你不想去府上,我便去寻个上等邸店,但有我在,云府永远是你第二个家,你太见外了。”

  他话中有隐隐生气不满,不满她如此见外。

  苏以言听出来了,就冲他笑,也不开口,云鹤别开眼,那笑容太惹人了,他的心乱了,清了清嗓子,“今儿酉时初到一更,陛下与宰执们在垂拱殿论政,我也一直在御前当值,还没用晚膳,肚中空空,有些饿了,表妹可介意陪我用膳?”

  “我也饿了,今儿晚膳没吃多少,朝集院的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苏以言拉着云鹤的袖子在手指上绕圈玩,抹平,继续绕圈,回道。

  “哦?周郎君没点食店吗?一般来说,来京的官员没几个能吃得下院里的膳食。”

  听云鹤这带着揶揄的话,她笑出了声,答:“没有,想是他舍不下银钱。只是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我不同,我是女子。”

  是女子,就可以背后议论他人了。云鹤也忍不住以手作拳抵在嘴边笑出了声。

  她又补充问:“只是哥哥时辰来得及吗?待会宵禁时分能赶上宫禁吗?”

  “来得及,酒楼离宫不远,我策马定要不了两刻钟。那附近的邸店我也更放心。我便让云飞住你旁间,你有事唤他就是了。”

  到了会仙酒楼,二更已快过半了。

  云鹤觉得身上这官袍太招摇,拉着苏以言去酒楼一旁的绣坊置办了两身行头,看着苏以言多加了件衣裳,他这才将那件带着余温的外衫穿了回去,只隐隐那漏出紫色的袍服。

  那绣坊主可高兴了。

  快至三更,虽还未到关铺时候,却很少有人光顾了。这个时候竟来了个官人,还是个如此年岁穿紫绸的,带着小娘子,想是新婚夫妻,坊主力荐那几件成衣,只要小娘子点了头的,那紫绸官人都让她包起来,这一出手就知是个大官啊,很是大方,今儿个几十贯钱就到手了。

  难得遇见这么干脆的顾主。

  二人出门时,她还喊着:“官人夫人慢走,小店祝官人和夫人松柏长青,恩爱永固。”

  云飞提着包裹跟着身后笑出了声。

  云鹤一听云飞取笑。

  硬着脖颈冷着脸让他噤声。

  苏以言

  视线也紧紧盯着自己绣鞋鞋面上的粉蝶,她不敢抬头,也不敢望向云鹤。

  这种心情,是甜蜜吧。

  会仙酒楼尚在营运,足足三层之高,飞桥栏槛,又在大门前放置了三座用彩帛扎成的门楼,谓之彩楼。

  风雨寒暑,白昼通夜,灯烛荧煌,上下其照。

  云鹤这身衣裳确是招摇。

  他还将金鱼袋收了起来。

  酒楼掌柜的正在打算盘,见还有人进来,只头也不抬道:“客官,明儿早请,小店今儿也歇业了。”

  “用个膳,半个时辰不到。”

  “你这不是为难本店吗?还有半个来时辰就宵禁了,如何使得?”掌柜的抬起头,想看看这闹事的究竟是何人。

  他比绣坊主反应更快。

  毕竟这酒楼是东京数一数二的了,常常接待达官贵人。

  隐隐漏出的那点紫,那掌柜的丢下木算盘,忙跑上去,取了那支沾了墨的笔,随手拉了一张纸,问道:“客官,用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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