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69)

  于是,在羁押两浙两位大吏的诏书下去后,元宵节前两日,萧术递了议本,吏部那边也递了议本,皇帝召见两府近臣时,萧术便提议应商量推举谁去两浙查贪墨一事。

  这便是在提醒皇帝,新的两浙大吏都定好了,等着您老做决定了。

  皇帝斜睨一眼那两议本,当着他们的面将这两全给扔了。

  众人不知道皇帝是何意,只诚惶诚恐低着头。

  贪墨自是要查的。

  皇帝拿起夏朝的奏本,又瞥见那份统计出的夏朝密递回来的账本钱银,冷笑一声,“查,怎么不查?朕不是卿点了夏朝孙简去查?还是说,你们之间有谁是那些贪墨大吏的后台?巴不得再拉两个人去掣肘?”

  这话,一说出来,那几位近臣虽面色还淡然,背上已在炭火烘烤之下生了汗,两位起居郎可没那么淡然了,脸色惊变,跟着一齐跪了下去,“臣等惶恐。”

  纵使屋内有暖炉,有火盆,但寒气还是一丝丝从地上铺的毛毯中渗入膝盖。

  沉默无声。

  云固稳重道:“陛下,此处没有他们的后台,臣等均是为地方考虑,两浙路大,不可一日无官长。”

  “罢了。”皇帝动了动手指。

  几人这才起身来。

  “依你们看,谁去转运两浙?”皇帝坐于涂红漆鎏金镶嵌扶手靠背椅,将手臂靠在装饰有草叶纹云绕宝座的扶手上,用手抚摸末端有圆形的金漆风头,使劲个眼色让陈读将议本捡回来,却并不打开,依旧堆在一旁。

  两派谁都不想先说,万一又触怒了皇帝。

  但萧术居于首位,只好开口:“臣等认为,徽州知州段熙合适。”

  “朕的天官以为呢?”皇帝靠着椅背上,懒懒散散发问。

  “臣以为,应天府知府柯芹合适。”

  “好,那便依你们,转运使让段熙任了,安抚使让柯芹任了,这可合卿们意?下告身吧。”

  “圣明天纵不过陛下。”

  众臣都告辞后,皇帝心中烦闷得紧,陈读站在皇帝身后替他揉着当阳。

  “云七郎呢?”

  骤然听见这名字,李佑面露惊色,也从对案坐着停下笔的宁谊脸上看见了震惊,二人面面相觑。

  陈读也一惊。

  但立马回了话,笑着说道:“状元郎在回京的路上了。”

  第137章

  谢老太公一家是正月初十到的桐庐,得知女婿一家都去了建德给云家拜年,又舟车劳顿赶往建德。

  谢老太公身子骨还硬朗,但谢老夫人身子就不行了,所以短短一两天能到的,为了照顾他二人,一行人正月十四晚间才到建德,刚好吃团圆饭。

  谢家不是官身,被流放去了沧州。沧州天寒,大雪封山,幸亏谢老太公常年养生,要不然便一命呜呼了。谢家人丁本就不旺,谢老太公独子谢三郎刚及冠娶了亲,放了一纸和离书,便受了邢狱断杖刻字刺配之苦,叹谢三郎本一表人才的相貌,如今却因面颊上的配字毁了生相。人却还是活泼的,有年少人那股朝气,他一见苏以言,便从马上跳下来,见礼后便对着苏以言道:“算算,我也有三年没见过阿言了,怎么阿言这模样与姐姐姐夫越来越不像了!”

  苏功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谢氏“啐”了他一口,打了圆场,“瞧瞧,这说的什么话?还是同以前一般管不住嘴,喜欢顽笑。”

  谢三郎只笑。苏以言却从他略带疲惫的脸上看出了沧桑。

  这时,谢老太爷和老夫人才下了马车,苏功来不及和小舅子计较这话,带着谢氏和苏以言冲了上去,行了大礼,谢老太爷老泪纵横唤:“二娘,佳婿,这是阿言吧,两三年时间便长出挑了。”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也爱怜地摸了摸苏以言的头,苏以言顺势上去扶她。

  谁都没想到,这一生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

  姜氏未收到云鹤的信,依旧还在建德云府。

  谢氏作为府上唯一能操持事物的娘子是抽不出身的,这宴请姜氏元宵节晚宴一齐团圆的差事就落在了苏以言身上。

  正好,她想送给云鹤的印也篆刻好了,趁此时机托姜氏带给云鹤。

  于是,正月十五一早,她去向外祖母请个安后便迅速回了小院,从先前许家给她的傍身私库里寻了一个紫檀木盒子,四四方方,她把里面放的耳档拿出来,刚好搁下一枚印章,又用两块锦帕包着木棉将印章固定,确保不会因碰撞坏了印角才松了一口气。

  哥哥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她不由得幻想,云鹤收到此印章时的神色,定会眉眼舒展,嘴角微扬。

  昨儿苏以言要陪着外祖父外祖母,便没来陪伴姜氏,姜氏之前有苏以言的陪伴不觉好,昨儿她没来姜氏觉得时候也太难熬,可想念有她陪伴的日子,有个活泼可心的小娘子待在自己身边,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这不,姜氏正坐在暖阁榻上看书

  打发时间,柏露在一旁煮茶,一听门房的禀报说苏家小娘子来了,便乐得眉眼开怀,苏以言她礼还没行呢,刚接了斗篷就被忙拉着坐下,叫她喝茶。

  苏以言定睛看去,竟是那日云鹤书房隔间暖阁里的红泥小火炉子。她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啜了口茶。

  苏以言陪着姜氏落坐在榻上,她从宽大袖子里掏出帖子,递了过去。

  姜氏打开一看,是谢二娘写的,她弯了眼:“我这怎么好打扰你们一家人团圆?”

  苏以言立即道:“大外姑不也是一家人?您能来,是蓬荜生辉,哪儿是打扰呢?”又拉着她的手撒娇,“何况,母亲说了。若不把您请过去,就把我逐出家门!逐出家门多可怜啊,阿言便成了小叫花了。”

  姜氏笑道:“为了不让阿言成乞儿,那我便厚着脸皮上门了。”

  苏以言将紫檀木盒子从背后拿出来。

  先前她进来时,姜氏就瞟见了她手上有什么东西。

  如今打开一看,果然猜的不错。

  正是先前苏以言提过的想托她带给云鹤的闲章。

  姜氏笑着接过。

  吩咐柏珠,收好。

  苏以言朝着她道谢,姜氏目光有着些许玩味,笑眯眯的,“鹤儿收到定会喜欢的。正好,若是他不回地方上任了。约摸我回到东京时,他的生辰便到了,这章就当做生辰礼送给他吧。”

  苏以言接上姜氏眼神,脸红了一半,听闻生辰二字,随即一怔,圆溜了眼。

  姜氏捧了茶,吹了吹,“我竟忘了,阿言你不知。他呀,是桃月的生辰,去岁一直忙于科考殿试之事,而且先前他八岁大病之时,那道长嘱咐了及冠之前便莫替他作生辰。于是,府上便不给他做生辰宴,也基本上无人提起。”

  原来这样,怪不得无人提起。

  那还有三年,苏以言掰着指头算算。

  不知三年后又待如何了。

  姜氏想着晚膳会在苏府用,便叫了身边的丫鬟小厮们一起做元宵吃的浮团子,苏以言也参与了,乐在其中。

  快到午膳时候了,姜氏差了子星回去报信,她留苏以言用膳,用的正是她们一起做成的团子。

  午膳期间,苏以言突然问:“大外姑,您知道谢怀吗?”

  姜氏默了片刻。

  才道:“怎么突然问起他了,官家不喜人提起他。”

  “为何?”苏以言用了一个浮团子,腮帮子还鼓鼓的,离了食宿礼仪均有规定的东京云府,姜氏也不计较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姜氏疑惑看向她,“怎么阿言你很想知道他的事吗?”

  苏以言掏出那枚铜章,轻轻放在桌面上,她将印面对着姜氏,“大外姑,你看,这是前些日子,我瞧他眼熟买下来的印,才知道这印的主人是谢怀。我问过父亲,都和您说同样的话,更加惹得我好奇了,官家为何不喜他,我听哥哥说,外祖父很欣赏他,而且外祖父书房里便挂着一副署名谢怀的画。”

  姜氏都没进去过云老相公的书房。

  故而闻言,她惊了,叹了一声,喃喃道:“公父竟还有他的画,也是。”

  “阿言,这话你到外面去可别说了啊。”姜氏回过神来,嘱咐她。

  苏以言啄米似的点头,“阿言省得。”

  “他是公父的门生,和你父亲是同科下场,又是知交,后因卷入一场大案,只听闻他装柱而亡,那时候鹤儿才两岁多一些,我因身子虚弱,等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都过了好些日子了。”姜氏叹息,“他是那年恩科的榜眼,文采斐然,又写得一手好字,一手好丹青,官家很是宠信他,当时,有一年,大朝会上官家还让他画了文武画像。”

  是一手好字,一手好丹青,那三副画都说明了此人极为擅长笔墨。

  “什么大案?”苏以言起了心思,顾不得将浮团子咽下去便发了问。

  “具体不清楚,官家直接下令禁止讨论这个人,涉及到这个人的便有这个案子,估计这事得去问公父,才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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