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月门,再穿过垂花门,之后便是快到姜氏的住处了,云鹤他们就此止步:“姨母,表妹,恕某相送至此,便不陪你们进去了,让丫头请你们进去。”子星是熟悉云府的,她主动在前方打头。
苏以言悄悄转头,在谢氏看不见的地方,云鹤将将转身,余光瞥见苏以言对着自己嘻嘻笑,眨了右眼,无声喊道:“七哥哥。”
云鹤心里有话,口上说不出来,只那种闷闷的感觉逐渐消散去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郁结在心。
送了女眷。
云鹤自己领了苏功去了书房,二人在书房里待了两盏茶时间,从朝中局势谈到地方难民,苏功震惊于云鹤的学识渊博与官场上能力,有些意犹未尽,正欲追问,云飞在外面喊:“郎君,知州遣人来问。”问的是什么,云飞及时住了嘴。
云鹤端了茶,转过头,道:“姨丈,侄儿昨日投了送门状给叶知州,您看……”
苏功道:“侄儿若不介意,我可同去拜见叶长官。”
*
苏以言自行推了帘子进去,喊道:“大外姑,阿言来给您拜年了。”姜氏见着苏以言来了,可欢喜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本在喝药,闻言“诶?”了一声,眼睛一亮,药也不喝了,笑着站起身来,拉着小跑进来的苏以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阿言,你终于来了,你不在的这月余,我这屋子都空了许多,鹤儿每天早出晚归的。我近来添置了两套头面,待会你看看喜不喜欢。”她拉着苏以言往里走,又在桌面上,取了一个红封,“来得正巧,刚装好的。你娘来了吗?”
话音刚落,谢氏的声音传进来,“三娘。”
子星放了手上东西,站在槅扇门处,打了帘子,谢氏就着进来,到了内室,姜氏看见谢氏,一下怔住,眼泪夺眶而出,二人上次见面还是谢氏成亲时候,她随着二房弟妹去的,也不过十余年,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这趟不过两年的流放,实在是太伤人了些,谢氏眼泪也流了一脸,姜氏唤她:“二娘。”
她两扯出帕子,替对方擦眼泪。
二人哭了一会,情绪才稳定下来。苏以言这才出声,吩咐人去端了水,她两净了面,看向对方,揶揄对方,笑出了声。
姜氏问了谢氏这些年的经历,谢氏捡了重要的说了,说到自己长女因为病了缺药材死在了岭南,姜氏叹了口气,安慰:“节哀。还有阿言在。”
谢氏也振作起来,点了点头,“还好还有阿言。”
谢氏突然道,“你那青白瓷梅瓶里怎么没有梅花?”
姜氏一愣,“你不说我都忘了,鹤儿说今早给我折几支过来,我便没差丫头去。”
谢氏眼睛一转,唤,“阿言,”
苏以言“嗯”了一声。
知她们有事谈,想支开自己,自告奋勇:“大外姑,我去折。”
“是七哥哥书房后那小片梅林吗?”
姜氏道:“是的,那便辛苦阿言了。”苏以言连连摆手,带着子星拿了花剪便跳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姜氏问:“什么神秘的,还得支开阿言?”
谢氏直出直入,“少宁定亲了没?”
第129章
却说苏以言自告奋勇去剪花枝,也是存了私心的,云鹤喜梅,当时买下这宅子的时候,苏以言就听他说起过,书房后约有半亩梅林,当时她还扯了扯云鹤的袖子,问他:今年冬雪时候,可否来哥哥书房围炉煮茶,赏雪观梅,云鹤自是一口答应。
可惜今年冬雪时,云鹤太忙,整日没个空闲,旬日还得往桐庐去,桐庐衙门的庶务,灾情,水利都压在他身上。等父亲归来后接管桐庐,云鹤肩上的这才担子松了些。但自己又跟着父亲去了桐庐上任,两人也只互通了一封书信,还是借了姜氏的名义,也没说上两句。
她可算知道话本子里的‘相思’二字怎写了。但她心里也知道,云鹤对她好只是因为是亲戚缘故,她出身寒微,自是配不上云家小郎君。
云鹤政绩斐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东京了。
苏以言想:
只多看几眼就好。
多说几句话。
今日的雪,虽比不上那日的浓密,却还是令天地陷入茫然一色之间。
云鹤院子外有条铺满了石子儿的小径,能绕过云鹤书房,直达书房后的梅林,苏以言思来想去,父亲和表兄可能在商谈公事,她还是决定不打扰他们,从小径过去。
但这样,又不能去光明正大与云鹤交谈一两句了。
一路上,苏以言都在心中暗暗纠结,甚至烦闷还踢出去两块小石子,险些因路滑,摔上一跤。
直到走到云鹤院子了,院子门没关,云飞正坐在檐下烤着火啃干果,远远看见两个人打了伞往这边走,他以为是府上的丫鬟,没搭理,等人走近了,才看见是苏以言和子星,忙扔下干果小跑过去,对着苏以言行礼,“小娘子,子星姐姐。”
他乐呵呵地道:“小娘子,是来找郎君的吗?”
子星拿出了花剪,又掏出一包松子糖递过去,道:“小娘子是来剪花枝孝敬夫人的。”
就知道会先见着云飞,苏以言便唤子星带了两包松子糖,一包自己和子星在路上吃了些,一包送给哥哥和云飞吃。
云飞看见松子糖,眼睛都亮了,“郎君近来的药可苦了,可郎君嘴刁,小的正不知道买什么糖呢,小娘子送来的,郎君肯定喜欢。”
子星看了一下苏以言,见小娘子脸上全是喜色,乐道:“你这厮嘴贫得紧,我要去禀报郎君,让他扣你的俸。”
云飞笑嘻嘻收下了,“小娘子,小的进去通禀。”
苏以言天人交战,见云飞都未在书房里伺候,终于决定走那条小径过去,不去打搅他们,对着云飞摇了摇头:“哥哥与父亲定有事商谈,”她又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我绕过去。”
云飞欲言又止,想说:这怎么能算打扰呢?小娘子也就离去了一个月余,可这一月之间,云飞隐隐觉察郎君情绪变得有些奇怪了。云飞有些愚钝,就是不知因何,但又总觉这郎君情绪波动确是与小娘子有关,于是他吞吞吐吐,却也没说出话来。
待她们走后,云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郎君爱护得不行的梅林,但是小娘子剪梅枝替郎君表孝心,应该也可以吧。
苏以言抱着花枝从小径上走出来时,脸上失了笑容,只带着闷闷。她站在院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看,云飞竟也不在檐下了,只道是什么时候出去了?
正思量着人去哪儿了呢,就见门开了。
父亲打前,云鹤在后,父亲笑着同云鹤说话。
苏以言立马把头缩回来。
却还是被发现了。
苏功一出房门就见院门口有人鬼鬼祟祟,本以为是云家仆人,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幼女。
他悄悄往旁边一走,挡住门,正好在云鹤身前挡着,对着院门努嘴挥手。
怎么在别人府邸鬼祟,在别人郎君院子外鬼祟,这传出去都不止是闹了笑话,把他乖女的名声往哪儿搁。何况,别哄他看不出来,自己娘子先前寒暄时可欣赏云七郎了,若失了脸面,以后还怎么能让云七郎成为自己东床?于是乎,他便无意将云鹤堵在了门内。
云鹤疑惑,便听云飞兴奋道:“郎君,小娘子在外面呢!”
他还没来得及将
那包松子糖给郎君说呢,正好,小娘子来了。
苏功皱了一下眉,怎么被这随从看见了。
刚想出声,又听那随从扯着嗓子喊:“小娘子。”
被唤了,这下,苏以言想躲着不动也不行了。
她抱着花枝缓缓从院门处走出来。这府邸比不上东京云府的,从书房到院门不过十步,她往前轻轻踏了几步,行了礼,唤道:“爹爹,哥哥。”
苏功见她斗篷上的雪,帮她找台阶下,“可是你母亲有事找我?有事叫丫头跑一趟就行,你也不怕路滑。”
苏以言摇摇头。
苏功急了。
还没等他想出下一个借口。
听子星回话道:“回官人话,小娘子此行是来郎君书房后的梅林剪梅枝。”
怎么?不仅在别人院子外鬼鬼祟祟,还把别人梅枝给剪了,苏功心凉了半截。
苏以言看父亲脸色,就知道自己父亲在胡想,立马摆手道:“是大外姑梅瓶里缺了红梅,阿言便想着……”
苏功立马让开路,让云鹤从书房里出来,他对着云鹤道:“阿言不懂事,竟折了少宁的梅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这冷言冷语的少年竟笑道:“无妨,倒是表妹替某尽孝心,某还得感激表妹。”
苏以言又往前踏了几步,竟走到书房门口,隐约可见,书房里烧了碳,门窗紧闭。她将手中的小手炉交给子星,从怀抱中的红梅枝里取了两,上面隐隐可见雪斑,她将花枝递给云鹤,道:“七哥哥,我借哥哥的冬梅敬哥哥的恢廓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