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47)

  苏以言脸颊飞红,双眸盯着碗中热汤眨也不眨。

  仿佛过了许久,听见云鹤叫她,她才“哎地答了一声,像是才回了神来,动了眼珠,却还是低垂了头。

  云鹤知自己举止,借着灯看清她脸红,也羞口,于是乎,一人看着手中的碗底,一人盯着手上的县志,双双神游乎。

  二人静坐良久。

  直到打更的梆子声传来,苏以言才糯糯开口:“哥哥,今日于马车上,听闻百姓议论,方知匪患已除?”

  云鹤道:“嗯,李兵侍都已启程回京复命啦。”

  “我先前从不知这地竟有匪患,这匪患可是和蔡家有勾结?”苏以言问。

  云鹤摇头,“那两个乞丐于狱中暴毙,未能审出蔡家,只交代了接头人,接头人倒是交代出了匪巢在何处。”

  “匪巢已被端了?”苏以言将瓷碗放在桌面上,“共剿出了多少银钱?”

  “四百万余贯折合黄金四十万两。”云鹤放下县志,指了指,苏以言抬眼过去,只见县志上书着“建德三十三年,清溪一县,总计赋税收入五万贯。”

  苏以言顿了顿,眉间蹙了起来,回忆道:“我记得,我家与外祖二家,被抄没的钱也不过五百万贯,这匪患的钱资,比起我们两家,竟也差不了多少。”

  说完,她一脸不可思议望向云鹤。

  “哥哥,你怕是有什么隐瞒与我!”苏以言双手撑起身体,霍然往前凑去,笃定说。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云鹤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险些往后仰了。

  她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哥哥何故总避我?”

  她难得如此大胆,只趁着夜色,冲口而发。

  “表妹……”我只怕唐突于你。

  后面的话语未宣之于口,云鹤只单手作拳,放在嘴边咳嗽,苏以言立即忘了自己刚刚的疑惑试探,忙移开木凳过去替云鹤拍打舒气。

  “这四百万贯钱中,包括蔡家的田产,他们预估的。”云鹤舒缓了些,才徐徐回答道。话落地,又听苏以言嘟着嘴,努嚷道:“定是刚刚落下了披袍,受了点寒,哥哥你才如此咳嗽。”云鹤不知怎么答,自个儿理亏,索性不出一言。

  “哥哥,你说蔡家田产?什么意思?”

  铜盏上的灯芯快燃尽了,微微一晃,随后火舌逐渐削薄,屋内逐渐昏暗起来,仅剩一盏豆灯摇晃。

  “表妹,你可知,我来通判睦洲,首要依仗的便是官家,他要钱。”云鹤压低了声音。

  “我知,哥哥你曾向我提起过,”苏以言见云鹤好多了,又坐了回去,用着气音道:“官家要的是蔡家的钱,所以蔡家,拿钱消灾可是?”

  那股子清香又稍稍离远了些,云鹤心中又有些燥起来。二人影子闯到窗纸上摇曳触碰,晃得人心痒。

  “嗯。表妹聪颖。”云鹤点点头,他的目光出奇明亮,也柔和。

  月儿光一线一线又缩了回去,屋内静谧,既无鸟叫,也无蛙鸣。

  云鹤抬眼,见苏以言在用点心,自拿了县志继续翻阅。

  苏以言用着点心,心里装着事,用完时才见云鹤就着一盏灯读书,屋内昏暗,她取下钗子,挑了灯芯,弯弯娥眉,“哥哥如此,也不怕伤了眼睛?”

  “见你心事,不便打扰。”

  苏以言“哼”了一声,“哥哥不便,我自去唤人。”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云鹤笑道:“不必劳动表妹。”

  苏以言看向他,见他嘴唇微动:“你看,来人了。”

  外面人出声,苏以言才晓得,是云吉。

  她上去开了门。

  云吉见着她,也一脸惊喜神色,“小娘子,小的来给郎君送药。”苏以言侧身让他进来。

  见云鹤喝完药,苏以言赶紧喂了块点心过去,云鹤接了,吩咐道:“再去找台司要几盏灯过来。”云吉唱诺而去,去之前还各看了二人一眼。

  等灯来,苏以言没收了县志,云鹤轻摇头一笑依了他。

  灯没等来,亥时四刻的梆子声响起,外面有门子敲门,喊道:“通判老爷可歇下了?”

  声音倒也不大,只是周围静谧,倒惊了隔壁院正指挥人收拾屋子的云飞。

  他从隔壁推开院门出来,那门子倒惊了一下。

  云吉提了灯回来时,便见云飞和门子正在说话。

  他跟着云飞进门,听见云飞说:“郎君,门子说外面有人请见您,说是那隔壁县的吴员外。”

  第117章

  吴员外吗?姓吴的富商,除了盐商吴多还能有谁。

  自己可同他没什么交情,他此次冒月而来,找自己是何事?云鹤在脑内设想可能性。

  但云鹤沉吟片刻,云飞以为他要见客时,却听他缓缓道:“去回绝了,说太晚,我已歇下了。”

  云飞答了一声,”

  诺“,倏地出了门,不到半柱香时间,又紧急忙慌回来了,说道:“郎君,那吴员外不肯走,说他有要事要告知您。”

  “叶知州那边可有信送到?”云鹤一反常态,没有接上句,脱口而问。

  云飞愣了一瞬,“啊?”复又反应过来,“从上次信发,已三天了,快马回信应该快到了。”

  “你便给我盯好了,信来了,立即送到我手上。”云鹤道。

  云飞答了,又问:“那吴员外?”

  “既他要见我,书房款待吧。”云鹤从椅子上起身来,苏以言赶忙上去扶他,只听他道:“表妹,你此次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可瞒你的,近来,这蔡家已捐将钱财尽衷,亟上羡钱,以进行这一招金蝉脱壳,是官家点头,我也奈何他不得。一切只因云家在朝廷上分的势减了。从去年谢苏二家,再到柯芹柯世叔,再至谶言生,灾雪粮草不足,父亲去西站知军,均是因我云家在官家面前,没有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祖父他老人家尚在庙堂势大时,那蔡家小儿如何敢这般嚣张”

  “祖父先前知我判睦洲时,说我狂妄自大,我不以为意,是我揣摩错了圣意,累得你。”

  苏以言抬头望着他,眼中隐有泪花闪烁,道:“我都知晓,雷霆雨露,具是君恩。我知哥哥你难做,也知云家难做。总之,那蔡家难倒,便等十几二十年也等得,他能起势,也能失势,当今圣上不倒,那便等周王、彭王……”

  云鹤霍然抬眼,望向屋外,道:“表妹,慎言。”

  苏以言捂住了嘴,知晓自己说错话了,楞楞地看着云鹤,“我失言了,哥哥。那这苏艾伙同那前任判官陷害苏家一案,我就放心交给哥哥了,辛苦哥哥为我家案子劳力。”

  屋内多放了几盏灯,亮堂起来,灯火荧煌时候,苏以言眼睛亮得惊人,云鹤见她可爱,冲着她笑又点头。

  一番动作,苏以言见那件青色披袄将掉未掉模样,又替他拉住了,子星敲门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卷,一时不好打扰他二人,低思片刻,还是用力再推了门,发出嘎吱的声音。

  她用了膳食,回来路上遇见云飞,让她前来替郎君更衣会客。

  她又走到衣桁旁,拿不准问:“郎君是以官身见客还是?”

  “私下会见,便穿那件领镶黑边饰锦袍,配黄裳,束大带吧。”子星答了,去雕花柜里寻了替云鹤穿上。

  苏以言去了外间,见云鹤更衣出来,想想,还是道,“那哥哥,你要会客,那我先过去隔壁院子了?”

  “那边应还在打扫中,你便留在这屋子,我去书房会会他,一会便回来。”

  云鹤到书房门时,就见一袭靛青色布衣的吴多食指正放在桌面上敲打,两只眼睛一直在往外张看,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云鹤撩了袍子往里踏,吴多却是不安坐于木椅上了,赶忙起身来,上去见礼热情客套,“数日不见,云通判可还安?”

  云鹤也向回礼,却是不咸不淡地问候,“本官安,吴员外可安。”

  瞧见对方没有和自己寒暄的意思,也在吴多的意料之中,他像是毫不在意一般,见云鹤坐了上座,又笑嘻嘻地答:“某安,多谢通判老爷问候。”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回去坐下了。

  云鹤端了盏,挑眉看向他,捻起竹节盖碗茶盖子,抚了漂于盏上的茶叶,又敛下眉目,轻泯了一口,进入正题,道:“吴员外星夜前来,说又要事要见本官,不知所谓何事?”

  要来拜访,白日不来,非得等夜深人静时候,这目的不单纯啊。

  吴多却没有那么气定神闲,那茶盏在他面前丝毫未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狠厉眼神转瞬即逝,他从椅子上起身来,带着一种质问,“通判,那蔡家勾结匪患,私蓄股匪,就这样结了?”

  这一句像质问的话引得云鹤当即便轻微变了脸色,这厮又是做如何身份来质问自己?但他借着茶盏不露声色,只是轻吹了吹茶叶后,又将茶盏缓放在桌面上,微抬了眼,沉声道:“此话何意?”

  “某是说,那蔡家作恶多端,通判您不就是为了倒蔡而来,如何就这样放过了这事?”吴多意识到了自己太急,怕是惹人不快,又缓和了些语气,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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