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40)

  先前才在云鹤面前打了包票。

  说这些都是为了拖延,李旸想越过去不想让周围人听见,见周围的人一点眼色都没有,只好自己抬脚往旁边去,刚抬脚,来人就附到他耳边道:“长官,匪窝被捣了。”

  李旸大惊失色,脸颊微微抽搐,好半天才接了话:“你说什么?”

  来人又道:“回长官话,匪窝被捣了!长官!我们在半路上遇见一群举着‘转运使司’以及“帅司”的官役,上前去询问,被漕司和秦帅传唤,知晓我们是长官的人也没有为难我们,漕司说‘来得正好’,让我们回来给长官您报信,说匪徒已被剿尽,秦帅说‘您老可回京复命了’。”

  本该双方一齐前往,对方却瞒着自己抢了个先功。

  三言两语,让李旸明白了,这匪患和谁在勾结!也明白这剿匪一事,从他接下,便注定是失败,更是明白,当时临行前拜访王至时,姜斗说——‘贼喊捉贼的把戏’、‘你逮着谁就查谁’。

  这就是两浙路的转运使和安抚使养匪自重。

  谁来都不好使。

  还让人回来叫他回京复命,这复的是哪门子的命,自己连匪患老巢的门都没摸着,让自己回去复命!转头参一个自己夺取他人功劳之罪,他这一趟肉没捞着倒惹了一身腥。

  转运使想得倒挺好,这波拿自己的功折他执纪不严的罪。

  李旸气得脸涨红,拳头捏得嗒嗒作响。

  先前那刺杀朝廷命官的贼人也没抓到,只那两被怀疑身形的蔡家随从被抓进牢狱后嘴太硬,一句话都不吐出来,没有实质证据,他们只好随着那蔡家小衙内一起给放了。

  李旸就等着这一次寻到匪患老巢,他领着厢兵去一锅端,这功劳就到手了。

  如今竟落个两空!

  云鹤离得较近,自然是听见了,低声问:“共剿灭多少匪徒?”

  来人见是云鹤问话,答:“回长官的话,小的数过了,约摸是百余头颅。”

  见李旸没什么反应了。

  云鹤抬眼看向李旸,唤了一声:“兵侍?”

  李旸气得咬牙,冷笑一声。

  “呵。”

  云鹤心中却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

  这时又匆忙跑进来一个人,将带人去门房休息的书吏撞了个翩翩。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他大喊道:“长官,不好了,牢里那两名匪徒死了!”

  第110章

  “事竟做得这么绝!欺人太甚了吧。”李旸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暴起,额头上的汗水滑落,他闭了闭眼,沉声怒道:“一群废物,连两个人犯都看不住!”

  这两人一死,这清匪患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李旸踱了两步,气不过,又转过身来一脚踢在了牢头身上,牢头理亏,只好受了这一脚,暗暗叫疼。

  “去查…”李旸话未说尽,就见云鹤朝着他摇头说:“查不到的,他们既做了便不可能让人查到把柄。”

  从监狱里的死囚到流离失所的百姓,要凑一百个头难道还不简单吗?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李旸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失了力气。

  这边话音刚落,一队训练有素的兵从衙门口跑进来,将本就不大的衙门正堂挤得水泄不通,李旸虎目凝视着门口,果然,踏过门槛那头发花白的人正是转运使——高江。

  他正大笑着踏进门槛,孔武有力,对着站在两边的兵吼着:“撤出去撤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两侧的兵又在短短两息之内退了出去。

  见着李旸,他眼睛放光。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往里走,边走边道:“哎呀呀!向春贤弟,本官本来是要去行台的,但听下官说您来了这县衙,本官也就不请自来了。”

  李云二人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对着他行了礼。

  闷热的湿汗气息充斥着衙门,云鹤不着痕迹往后小退半步。

  无人接话,导致高江说完话后众人便沉默了,陈知县上下瞧了瞧,不懂上官们之间有什么龃龉,先前虽离得近,只隐隐听见匪患剿灭,心想这不是好事?怎么这李兵侍面色如此难看。

  他忙道:“漕司哪儿的话?您能来,简直使小衙蓬荜生辉!”

  快七月十五了,肃杀之秋快到了,今年三伏天短,也快过了。

  阴大于阳的时候,便是冷清秋。

  几番拉扯下来,也到了日头西斜时候了,穿堂风一吹,身上汗水似干未干,倒惊得人打颤。

  陈知县忙让小吏多搬了几根椅子进堂屋,自己坐在最下方。

  书吏端着盘子,从上至下上了茶,小心翼翼弓着腰退了出去,轻关了门。

  门一关,仅有的那点斜阳光也没了,陈知县本想叫人来点灯,话还没出口,就见云鹤推了门出去。

  人一走,李旸压不住心里的厌胜,丝毫不客气,长枪直入,“漕司,本官敬您,但您老去剿匪,却绕过了本官,让本官落个失职罪名,这不太好吧?”

  高江却不见怪他的语气,只笑呵呵地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茶才说:“向春贤弟,你误会啦!本官之所以去那么快,没有通知贤弟你,是因为怕那些匪徒得到风声跑了!”

  “这群匪徒狡猾得很,狡兔三窟嘛。”陈知县附和道。

  李旸一个眼刀甩过去,骇得陈知县连忙住嘴,缩在边角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敢再出声了。

  高江又道:“向春你放心,这匪患出没让本官同帅司落个失职姑息之罪过,本官自会向朝廷请罪的,只盼着这剿匪功劳能将功补过,昨日便是我们一同前去的匪窝,本官和秦帅又怎么会把这功劳独占呢?”

  几句话的功夫,云鹤便提了灯笼回来了,众人气氛再次凝固,云鹤置之不理,挨个点了灯,屋里亮堂多了,有光色,更容易看清人面上的崎岖沟壑,只显得李旸脸色更加难看,但灯亮不久之后,脸色稍微缓和了。

  灯点完后,云鹤顺其自然整理了衣摆坐下,又稍挽了宽袖端了茶,敛下眉目,灯火晃过,只能清晰见他眼下睫影。

  他暗暗自嘲一声,其实自他今日收到信之时,结合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他便知,扳倒蔡家已无可能。

  两封信,一封是府上急递,一封是从隔壁县上来的。

  府上来的信,一张纸上说蔡尚书致仕一事,皇帝在多天后终于点头了,还说分水县堤坝毁坏,冲出传国玉玺一事已上达天听。另一张纸上写着他们已知道这睦洲发生的事,故而希

  望他立即抽身而出,千万明哲保身,朝廷中的事他不用担心,皇帝始终是亏欠云家的,云家也尚在帝心,让他这一趟做不出什么实事也不用担心。一张纸说的是形势公文,应是三叔父写的,一张纸是家书,是二叔父写的。想到此,仿佛二叔父还在谆谆教导他,声音仍残存在他耳边。

  隔壁县上来的急递,是叶初写的,是说马知县自缢的事,以及自己身在桐庐,被搅进事情之中,无法参与剿匪事宜,不知云鹤这边进展如何云云。

  太肆意妄为了,用一个现官的命来栽赃另一个肱股之臣。

  云鹤原本指望着这匪患一事对着蔡家下招,没想到这李兵侍接过了罪囚后如此轻慢,竟让那两人死了,这下死无对证。

  且也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他,还慢悠悠去探查,被人抢了先也是必然的,这事压根就不可能让他俩成了,不管这两匪患交代不交代,这剿匪的事便是路上的长官会做的,也不能参人家一个越俎代庖之罪不是。

  至于做没做,也就是他们的一句话,估摸着不会留下证据的话,那匪窝便已经被烧了。剿匪的人头,人头数定是实的,就是这人头从哪儿来的便是不知了。

  云鹤这番揣测若让李旸知道了,定会喊冤,这不能怪他轻敌,他为了防止这两人被害放了不少从京府带来的人守着,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那两人还能被害,他才会发那么大脾气,本身就是科举文官出身,修炼的便是官场上的养气功夫,哪儿动不动就对着下属动怒,平白惹人笑话。

  云鹤心里一口气堵着,他权柄如此,谁都能压他一招,不由得咳嗽了两声,这一咳嗽,便牵动着肺腑,仿佛波涛汹涌之势朝着五脏袭来,只能看看蔡家衙内强抢民女一事以及那卖良田,收贱田这事是否还可以做点文章,以及表妹说的调查自家一事,不知道有没有眉目了。

  他这一咳,倒是将屋内窒滞的气氛咳散了,三人目光全移到他身上了。

  他朝着众人摆手,李旸却先起身来,“来人。”

  云飞听见郎君咳嗽便先推门而入,但里面都是大人物,他踟蹰片刻,听见叫人后立刻推门,将带着的药丸子取了一颗喂给云鹤后,又欠身关门出去。

  李旸已走到云鹤面前,见云鹤用完后才问:“贤侄,身体如何?要不还是回去修养着。”

  云鹤脸色微白,一半是气的,气自己不自量力,另一半是恨的,恨自己权势低微,左右掣肘,他微摇头道:“多谢兵侍好意,老毛病,用点药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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