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这才传来刀木相撞的声音,声音不大,听得不真切,不等苏以言问,子星便道,是午前郎君给了铜板的那家娘子,送了两条活鱼过来,是她家那口子下河逮的,拿来孝敬你,婢本来不打算收的,毕竟午膳才用了鱼,而且婢也不太会处理,还是齐叔听见动静出来说郎君喜欢吃鱼,他会弄,所以。
所以,这是苏齐正在处理鱼,待晚膳时分好烹用。
苏以言点头,示意她知道了,下榻后思来想去,决定先给姜氏写一封信,告知她自己已经到了目的地,一切安好,免得徒惹她担忧。
又打算给云鹤写一封,她的心中如同蒙上了一层大雾,见不到形,又没有别的进展。
这两封信只能通过别人带着去,倒是地方上有邮寄服务,她还得打听一下。
墨迹尚未干涸之时,阿沉回来了,回来便对着苏以言微笑,苏以言知道这是找到了,吩咐子星给他倒了茶。
接下来只有一直盯梢,不怕那明珠娘子那边不露出破绽来,只是时日不多,不知哥哥那边进展何如。
阿沉他脚程快,回来后饮了两盅茶,规矩坐于苏以言下方,用的是邀功的语气:“晓得勘查过了,二进院子一共五座,其中有一座最气派的锁了,不像有人。”这是以往她们来避暑的院子,虽只有二进,却是这庄子里建造得最好的。
“其中到了庄子深处有一座,有人居住的痕迹,却从内锁了门,青天白日的从内锁了门,便是一种很可疑的迹象,而且墙也修得高。”
苏以言轻轻点头。
这时候苏齐处理好了鱼,进来行礼问安,听见这话接道:“那院子是为主家仆人也就是我们准备的,为防庄子上人多嘴杂,故而墙修得高些。后来主家来避暑之时,我们便住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这明珠娘子搬进去的?上次来时,明珠娘子可不住这里。”
阿沉听完,如直觉般怀疑这便是那明珠娘子的住处,又皱着眉道:“小……郎君,小的有些怀疑这座院子便是那明珠娘子的住处,便爬上外墙之上的树偷着观察了一会,谁知,竟从里走出一个丫鬟打扮的端着碗,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又对着里面喊:是野猫。再一会,又见这丫鬟端了个碗进去。小的心生疑惑,就大着胆子往里一跳,谁知,不小心踩到了枯叶,发出了声响,小的怕打草惊蛇,便回禀了。”
子星坐在一旁给苏以言熬蜡封信笺,闻言也惊了:“今儿早时从那大李娘子口中得知明珠娘子病了不少日子了,他那孝顺儿子请了个远房亲戚那边的哑女伺候她?怎会开口说话?”
“子星姐姐,你这是说到重点了,哑女不哑,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哑女手上竟没有干茧。今日可没听说,庄子上的人会帮忙劈柴火这些粗活。”
腊化得很快,子星将蜡滴在信笺封口处,苏以言从袖子里取了印,这是她的私印,在蜡未全部冷却时戳了上去。
见苏以言不开口,子星不免埋怨道:“你也真是,怎么还能这么不小心?还好没被发现,不然这不是坏了大事。”
“小的确实办事不力,郎君责罚。”阿沉站起身来,一副等罚的架势,说完偷偷瞄苏以言的神情,见她并没有斥责的样儿,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苏以言将装了金橘水团的盘子往阿沉那儿推推,笑道:“坐吧。”
阿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郎君对小的好。”
用了一块水团后,阿沉又道:“小的就是觉得不对劲,这些细节对
不上身份。”
苏以言将信笺接过来,两封俱换了字体题了五行,刚题好,阿杜回来了。
“郎君,问到了,那管事说隔壁村上有个信客,专门做这送信买卖的,就是要价颇高。”
阿杜做事稳妥。
苏以言很是放心地把信交给他,又唤子星称了二两碎银子递给他,“给信客说,两封都很紧急,若是能寻个旁人一起送,我付他双份银钱,若是能带了回信,我再给双倍。”
阿杜点点头,将信揣于怀里,看着还在大口吃着团子的阿沉,一巴掌拍他头上,“净知道吃了。”
阿沉抬起头,也不生气,只笑说:“郎君赏的,头儿你想吃找郎君要。”
苏以言不由得笑出声来,心里轻松了些,道:“也不急这一时片刻,阿杜也用些再出门去吧。”
阿沉吃着吃着突然意识道:“郎君,小的想起,那院子里的药味,不够浓。”
他吞下团子后,又嘟囔道:“郎君常用药,身上就算是放数个香缨也尚有淡淡药味。”
苏以言脑中的弦突然被拨响了。
“铮”地一声,惊得她倏地站起身。
第106章
是夜,弯钩挂于天边,光华印射于这座庄子上,白日里高大的树木仿佛化身鬼魅,随风狰狞乱晃,将这起夜的人吓了一跳。
倒不是他胆子小,这茅房后便是大片竹林,竹叶沙沙声惊人,四下晃动的竹影骇人。
夜风穿过轻薄的衣物将人吹得凉飕飕,他慌忙解决,站起身将裤子提起,裤带栓好,想推开竹门出去。
往日里轻轻一推便开的门,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推不开,他心生疑惑,使劲一推,竟听见猫凄厉惊叫一声。
心内疑惑陡减,感情是竹门压着这畜牲的脚了。
正准备抬脚出去,一块破布朝着他面门袭来,他骂骂咧咧将破布从头上取下来,往向上方,借着月光定睛一看,除了几杆随着风乱颤的竹枝再没有什么了。
那只黑猫轻轻跳上茅房,支棱爪子,几根茅草顺着风飞舞,被拨到这人脸上。那猫还似在挑衅一般冲着他喵喵叫唤了两声,他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对着上面破口大骂:“你这畜牲,净吓人,别被老汉逮住,不然定把你这畜生皮剥了。”
骂完,月亮也缩云里去了,他紧了紧衣服便转身打算径直往屋里走去。
这身一转,险些将他的三魂吓出七魄。
一张布满蜈蚣一般疤痕的脸出现在他脸前,脸上糊着鲜血,又干又枯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对着他阴冷说,“苏艾,我在下面好冷啊,你来陪我吧,快来陪我。”
苏艾一把晕了过去。
嘴里还断断续续说:“有鬼啊。”
翌日。
苏艾睁开眼时天光大亮,他摸了摸,是床榻,又环视一圈,听见嘎吱一声,有人推开门进来,他惊觉回头,见来人端了碗汤递给他,关切说:“二郎,你昨儿怎么躺在茅房前边了?就喝了两口酒,怎么连回屋的路也摸不清了?若不是我起夜,你就在外定遭那风寒。”
苏艾喝了汤,揉了揉太阳穴,“我头疼。”
“头疼便别想了。”这娘子一把扑他身上,用指尖绕了他胡子,问:“什么时候给你娘把丧礼办了?”
*
那着深青色衣袍小吏风风火火跑进来,姚佑定睛一看,不清楚他身份,先前的衙役说,县上县丞和县尉都被那林主簿兼了。他便皱了眉,今年新开了科,怎么朝堂依旧这么缺人?有品级的缺也不任命人来顶,吏部的人在干什么?
他突然想起,吏部的头儿变动了,下面的人也跟着逐级递补。
上面为自己麾下的人争官位,恐怕也不停歇。
想到这,不禁感慨一下,自己这种无党无派之人何时能得到举荐回京留任。
思罢,姚佑又摇摇头,只希望此次决堤一事能平稳过去,自己的前程、好友的清白全系于此了,他现在也“勉强”算是清流一派的了。
那深青色衣袍小吏弓着腰,见姚佑迟迟不说话,林主簿正在向他使眼色,他忽视不见,然后开了口:“小的为建德三十年恩科特奏名考生刘志,现任典史。”
特奏名,姚佑这才注意到他乌纱帽下有些花白的头发,说:“未传唤你,怎来了?”
“小的听闻马知县自缢而亡,所写认罪书又牵涉到叶知州,小的以姓命担保,知县决不可能贪墨修河款项,更不可能是知州指示贪墨,还望大人明查。小的是典史,是朝廷所派,虽不入品级,上不得台,但小的主要任务便是监督官员的行为,对知县的行为再清楚不过了,恐怕是再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贪墨公款啊。”
听罢这一席话,姚佑眼睛一亮,有这个典史在,把叶初摘出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了。
几人一起步行至了三堂,马玓低着头紧随其后,只是这林主簿心中慌乱,险些被门槛绊了,典史趁手扶了他一把,林主簿连连道谢。
马玓知自己不该出声,强忍着眼泪站在后方,他就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就行,害死他父亲的凶手说不定就在现场,他拽起袖子捂了捂脸,还好,这屋子里的人要么慌得慌,要么目不移脚,也没人发现他跟在姚佑亲兵身后。
仵作压力很大,红袍大官就站在他身后面,他草草上下验了。
他冷汗泠泠,一看这知县的模样,颈部勒痕不一,就算不是专业仵作也能看出是被他杀然后挂在横梁上的,导致痕迹有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