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31)

  林主簿摸到了,他心里踏实了,虽还是畏糯,但有了回话的底气,他道:“下官是奉了路上提点刑狱公事徐长官的令,长官您请过目,这是徐长官下的札子。”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札子。

  姚佑多看了他一眼,按理来说,上官下达的札子会被记录在案,存档备查,他现在随身携带着,便是未进行存档。

  十分可疑。

  以为有了上官下达的令便可如此行事,实在妄为。

  提点刑狱公事徐安,为人十分谨慎,竟不清楚办案流程,露出这么大一个把柄让一个小小的主簿拿捏?

  林主簿双手奉上札子。

  姚佑挽袖接过,绳子已被解开,封泥也开了,姚佑唤了个人过来添了盏灯,映着灯将分成两半的封泥合上,上面所盖的印瞧着确实像提点刑狱司的印,姚佑心中更觉疑惑了,这其貌不扬的小小主簿应不至于仿了路上衙门的章合以哄骗自己,还是说觉得自己看不透这种把戏。

  带着疑惑翻开了札子,上面——

  竟空无一字。

  姚佑如电的目光射向林主簿,想要一个解释,“你自己看吧。”

  林主簿有种不好的预感,顶着姚佑的视线瑟缩了脖子,他支支吾吾伸出手想把札子接过去,

  接过来时,夜风掀开了札子,空白,一片空白,林主簿脑子一白。

  再回过神来后立马张嘴,在风中颤抖着声线道,“长官,下官冤枉啊,这上面……这上面……这上面应该有徐长官亲笔书的指令的啊——”

  这时,一个深青色人影提着衣摆匆匆忙忙跑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喘气,粗着嗓子道:“长官恕罪,下官来迟了。”

  ——

  姜氏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在自己怀里的小娘子说了什么,二人对视了一眼,她有些惊讶于苏以言的胆大,想起了故交,但她还是蹙了眉头,没开口。

  苏以言又道:“苏家是冤案,大外姑你知道吗?”

  姜氏点点头,“嗯,苏家乃你二外姑的娘家连襟,想是因她娘家靠着云家的牒在外商盐的差事惹了人嫉被牵连的。”

  “不瞒您说,这几日我从叶知州那儿借了案件卷宗一看,苏家这案子定有蹊跷,我也刚好遇见一个求申冤的苏家奴仆,苏家倒后,这知县的位置让一个姓马的官员坐了,那盐商的位置,却是蔡家的女婿接了手,蔡家在两浙路后面撑着,不少官员都是蔡党。”

  “阿言你这话…”

  “大外姑,哥哥与蔡家对峙许久,一是哥哥人微言轻,下不了关键命令,二是堤坝毁坏,叶知州忙于救助灾民,管不上蔡家那头,三便是这证据不足,蔡家将尾巴藏得很好,哥哥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便是那水匪一事没有实证。”

  “若这时,我能寻了蔡家栽赃苏家的证据,想是哥哥那边也要好办一些,再京畿的叔叔伯伯们也好办些。”

  姜氏听到这,也明白若有证据,云鹤这一趟外放才不算白来,但她还是将关切的目光投在苏以言脸上,迟疑说:“但这太危险了,你一个闺阁小娘子,我实是放心不下。”

  苏以言就知道,姜氏是位开明的娘子,许是因为她出自大家,自然一切以大事为主,苏以言为自己没能在府上多陪陪她感到内疚。

  又见她由于初来乍到没调理好的身体,还有些苍白的脸色,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为自己惹她担心感到抱愧。

  于是苏以言为了安抚她的心,道:

  “大外姑,您放宽心,我会注意的,我将阿沉阿杜都带在身边,而且我已差子星去替我制两身男装,我打扮成郎君模样,总是方便些。”

  晨光熹微,建德交接之境的关卡守着的关卒还打着哈欠,拦下两辆马车,马夫出示了路引,两关卒检查后便放了行,马车急切入了清溪之境。

  陈家庄位于清溪县中部,虽离县枢不远,但没有官道大路,取的就是闹市中取静这种雅致,小路崎岖,偶尔出现的几颗石子还会使车轮打滑,故而驾马的人需得小心谨慎才是。

  羊肠小道,马车不能再行了,外面驾车的阿沉轻唤了一声,“子星姐姐,小娘子可醒了?”

  苏以言睁开眼睛,问:“可到了?”

  “还没有,就是前面没路了,恐怕只能劳驾小娘子走着去了。”

  子星掀开帘子,苏以言越过车窗看向外围,只剩下人走的羊肠小道了,是了,她记忆中,年少之时也有一段路是通不了马车的。

  子星扶着她下车。

  下来人将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了容臭一个,玉佩挂了两个,环佩叮铃响,再定睛一看,这赫然一个身着淡青色锦绣圆领袍的粉面小郎君模样。

  身边的子星显然对她这个装束不太习惯,扶着苏以言,欲言又止。苏以言轻轻抚摸着她扶着自己的手,一改往日的神情,对着聚集过来的众人,吩咐着:“之后我的身份便是两浙东路的富商吴员外家的小郎君,最喜游山玩水,这是我的宠婢阿星,阿杜阿沉是我的护卫,我们呢是在去桐庐县的路上遭了山洪,马车无法使用,还遇见了一个落难的灾民,诺,因为我的宠婢发了善心,所以…借贵地修整一番,潜入庄子,以静待动。”

  苏以言用眼神指了指苏齐,“齐叔,委屈你还得拿出那套脏衣服来穿上,陈叔就在此地休整吧,看好马车,等我们回来。”

  子星觉得苏以言这样子有点像府上六郎君了,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模样。

  再抬眼,苏以言已照顾众人用了早食再行赶路了。

  一路上没遇见流民,看来两个县的灾情控制得不错。

  用完早食,五人开始行路,这两日天晴,路虽小,但平日里常有人踩着,不难走,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都走出一身汗来,田间小路尽头露出几间院落,苏齐惊喜高声喊道:“到了,就是前面了。”

  在京都,夏日里的风可珍贵得紧,一连好几日都没风,苦了宫里在门外站着当值的太监婢女了,纷纷叫苦连天,好的是,当今圣上体恤臣下,从内藏库里拨钱,一连赐下了一旬的绿豆汤,给宫中当值的解解暑,朝臣上下值都有,小太监驻扎在官署门口,一人一份。

  众臣上的颂表如冬日那场大雪般袭来,铺满了整个乌黑发亮的案面,甚至连台谏都上了表,曰:陛下宽厚仁德,臣工感激涕零云云,皇帝舒展了眉头。

  在第二日便唤了礼部来谈话,礼部尚书洪林从紫宸殿出来时面露难色,身后的云密脸色也不遑多让,二人脸色难看似阴云密布,在他们身上跟出来一个内侍,低声喊着:“二位,大宗伯小宗伯请留步,管家差奴婢来送送二位,”前面的人止了步,陈读小跑到二人身边做了个礼抬起头来像是才瞧见二位脸色,关切问:“您二位如何作这般模样?”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先前皇帝身边随的就是陈读。

  洪林摸着胡子,低哼了一声,道:“陈都知这便是明知故问了。”

  陈读低笑,不说话。

  三人迈步向前走去,穿过紫宸门,洪林突然发问:“陈都知,可否给老夫透个底,官家为何突然又铁了心要去东封,先前这事不是已经按下不发?”

  皇帝第一次提起是在今朝瑞雪之后,提出来时只是试探,见朝中反对官员过多,也就不了了之了。再就是前三月出了三封天书一事歌功颂德,皇帝又提起,然国库空虚,也按下不表。

  今日,竟是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让洪林拿着手诏去户部支钱,户部的钱他礼部还能不清楚吗,国库虽没到空壳子地步,但也差不多了,唯一一笔稍富裕的款项是予西线的,这万万不能动啊。

  一动,明日云家一党的参本也会如潮水般涌来。

  退一步说,就算云家不参本,那西线的官兵喝风吗?好容易稳定下来的西线,难道要将都城拱手让人?

  这都是什么事啊!

  洪林可不想做这个恶人,本就想在出宫的路上悄声与云密商量,但皇帝又让陈读出来送送他俩,送只是一个托词,怕是陈读得看见他俩各上了各府的马车才会回去复命。

  陈读皱了皱眉,做出为难的样子,见洪林急出一额头汗,他才说:“大宗伯,您莫要为难奴婢,这官家

  的事奴婢哪儿能乱嚼舌根呢。”

  说完,眼神飘向云密。

  洪林知是自己急不择言,就算真有什么,这陈读也不会吐露一句。何况前朝和廷宦勾结乃大罪,说到这,洪林也不再为难他为难自己,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看见尚在愁眉苦脸的云密。

  云密脸色虽烂,还沉浸在昨儿得知玉玺现世的消息,以及玉玺此事皇帝已知晓,今儿皇帝便闹了这一出,很显然昨夜陈读没有骗他们。

  龙心大悦。

  一回过神来看见两人都看向自己,直接开口道:“大宗伯,都知,你二人都盯着我作甚么!”又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脸上有什么不成?”

  洪林知他是真没有反应过来,以手做拳咳嗽两声,环顾四周,再看了低眉挂着笑的陈读一眼,但还是忍了忍换了话对着陈读拱手:“都知留步,老夫二人还得去礼部官署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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