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20)

  小太监愣了片刻,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声音也小了许多,渐渐到了不可闻地步:“儿子听闻…听闻干爷爷他老人家……引巫师妖术,秽乱宫闱。是这样吗?”

  “算是吧,”陈读轻叹了一声,“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不过也是个小黄门,都算不得干爹他身边的红人,只是与干爹他是一个村子里的,沾了点他的光,受了点干爹的照拂,仅此。

  现今回顾当时,他多气派啊,官家沉迷玄修之时,虽不搭理政事,总还是留了耳目防着权宦独大与欺上瞒下,他阴奉阳违,瞒着上,参与了朝中党派之争,害死一诤臣,那诤臣是云老相公的门生,这事不肯,也可能罢了。”

  “言官谏臣的笔杆子虽硬,但也戳不死人,陛下念及他是陪伴自己十数年的旧人,饶他一命。至于你…我……”

  小太监吓得楞楞的,心里砰砰直跳,从来没听说过的这些秘辛引得他又心虚低下了头:“儿子我……”

  “官家忌讳结党营私,更加忌讳你我这等内庭的人与外廷之间相互勾结。外廷中臣子均是科举考上来的采芹人,你我这种内庭之人又算得了什么?今日之事,也是官家没有计较,莫再有下次,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保不了你。”

  小太监点头如捣蒜。

  “干爹,儿子还是不明白,儿子不过来报个祥瑞,怎么反而惹了一身骚?而且这消息真不是儿子勾结外臣,是儿子听来的。儿子这身份,又有哪个外臣愿望自降身份来同儿子勾结。”小太监蹲得腿有些麻,他慢慢起身,掩饰般地笑笑。

  陈读将手中把玩的赤珠放在桌子上,轻震了桌面上的青瓷茶盏,眼神微凉,“你背后站着我。”

  小太监把头低下,嘴角微启,声还没从喉咙里发出来。

  “行了,不必解释了。这种消息是我们内庭之人能听得见的?不过是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罢了。”

  小太监这才并着陈读坐下来,长抒一口气,“干爹,儿子记住了。”

  “走吧。”陈读站起身来。

  小太监跟着起身扶他,“干爹要去哪儿?”

  “云府走上一趟。”

  *

  “记住了吗?”

  苏以言看完整个卷宗时,天色已经昏暗了,烛光摇曳在窗棂处,让她晃了晃神。

  她按了按有些疲乏的眼周,轻轻拍打脸蛋才想着站起身来。

  她交代阿沉的声音惊醒了正在打着瞌睡的子星,阿沉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子星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将她扶着,“小娘子,我们这是要回府了?”

  苏以言“嗯”了一声,将桌面上誊写的纸张收起来,交给子星。“走吧。”

  衙门里的人不多,就留了两门房的,见她出来,殷勤送她到阿沉拉过来的马车旁,她正准备踩着马凳上车,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看上去有些眼熟,鬼鬼祟祟在拐角处将进未进模样。

  她停顿片刻,上了马车,才吩咐阿沉赶着马车往拐角那方去,从被掀起的帘子之间望去,那人裤脚已湿透,肩上似乎也有些许雨点子痕迹,似乎在纠结着,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也没注意到车轮轧地的声音,阿沉出了声,“何方宵小之辈在衙门前窥伺?”

  那人不知道是激动得还是吓得有些发抖,但还是僵硬着不动。

  苏以言开口,“阿沉,走吧,自有衙役来料理人。”

  听见这声音,那人突地转过身来,扑向马车,声音颤抖,唤了一声,“苏小娘子,是苏小娘子吗?”

  苏以言心内震撼,惊讶中没有开口,任凭内心情绪如狂浪起,一口气卡了一半在嗓子眼上,下过雨的街道湿的彻底,适时刮起一阵风,掀起靛蓝车帘一角,苏以言偷偷看去,那张面孔,确是熟人,只是脸上多了许多蜈蚣一般形状的疤痕。

  这人是苏家账房的管事,苏家被抄家时,苏以言没见着他,后面才从母亲那里知道,是府上的宅老在前一夜以偷窃罪行将他赶出了府去,苏以言听完便觉得蹊跷,偷窃应该扭送官府,怎么如此草率便将人赶走?但被抄家之时心绪杂乱,入狱后要照顾母亲也没来得及多想,现如今这人就在眼前,饶是再愚钝的人也能想到——

  当时涉及偷盗事不简单之处,苏以言想需从短计议,迟则生变,或许这是破苏家翻案之局最快的一步棋。

  子星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苏以言府吩咐亮明了身份报了家门,笑骂道:“这是哪里来的乡夫如此不讲礼,一双浊眼不识人?什么苏小娘子,我家小娘子是京畿云家的许小娘子,可不认识什么苏小娘子,走吧,阿沉,小娘子说回府了。”

  苏以言压下心中撼动,慢悠悠对着马车外勒着马的阿沉道,“阿沉,想是认错了人,拿点钱打发他走吧,我们该回府上了。”

  阿沉唱了个诺,拍了拍收惊的马儿,安抚后一把跳下马车,从袋子里掏出银两来,递给那人,“得亏我们家小娘子心善,你这张脸,哎,你还是快快拿钱走吧。”

  待马车掉头后,那人还怔怔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子星看着直直盯着车窗出神的苏以言,忍不住问,“小娘子,为何要特意让马车驶过去?”

  苏以言明亮的眼睛中藏了些狡黠,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叹了一句,“试探一下,但看那人的样子,应该不是有人特意派来监视我的。”

  子星松了一口气,念叨道:“没人监视我们就好,近来遇见太多的事了,婢骤然一见他那张脸可怖呢,婢还害怕这人惊吓小娘子你呢,实在是太吓人了,他那伤疤看上去像是被砍伤的,也不知是什么亡命之徒,这么肆意妄为。”

  苏以言只浅浅笑着点头。

  回到府上后,府上四处已点了灯了,她见着姜氏披着薄薄一层绒毯在外坐着,像是在等她,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连忙踏进门槛里,匆匆走过去向姜氏请罪。

  姜氏拉着她的手用了晚膳,从苏以言口中听闻她二人还遭遇刺客一事,吓得心惊胆战,话里话外责问云家所有知情人,都不告诉自己。苏以言宽慰她,如今平安无事,已经很好了,这才将姜氏的情绪稳定下去。

  说到这,自然而然逃不过她两共同的话茬,二人齐齐叹了两口气,苏以言这才告别姜氏回到自己屋子。

  夜已深,苏以言起身点了灯。

  阿沉从屋檐上翻身而下,轻轻敲了敲她的窗户 。

  第93章

  “干爹,万万不可啊,儿子知道儿子做错了事,儿子的脑袋也被捏着,但咱私自出庭司被发现乃是大罪啊。”

  小太监一把匍匐下去,拖住陈读想往外迈的腿,脸上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慌乱的神色。

  “私自出庭司是大罪,那私自勾结朝臣又是什么罪?去,吩咐人给我备车,”陈读皱了眉,抬了一下脚,将抱得不安稳的小太监掀翻在地,然后迈步走去,小太监忙从地上起来,顾不得身上黏腻的汗渍,边抢在陈读前开了门边絮絮叨叨,“如今云家老相公已致仕,萧相公一脉独大,哪儿用得着您再去云家.....交…好……”,陈读没有言语,只斜着眼睛暼了一眼小太监,小太监瞬间噤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下定决心般冲了出去。

  夜色渐凉,蛐蛐叫的猖狂,伴随着远远透来的一声声犬吠,木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轱辘声,一辆素青色马车停在云家偏门,小太监抬起一角帘子左顾右盼后,才掀开帘子,扶着陈读往外去,“干爹,您老慢点。”陈读撇开他的手,挥了挥手,“呿。”

  小太监悻悻收回了手,往下一跳,又左右看了看,才上前去,敲响了云家的门,陈读穿着黑色斗篷遮住大半面容紧随其后。

  门房的小厮在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地,灯花爆裂的声音将他惊醒,还欲再睡,忽地听见两声缓慢敲门声,刚想大声道:谁啊?又拍了拍脑袋,一下便清醒了,想起了被交代的事,上前去开门。小太监回头瞟一眼看不清神色的陈读,正欲再敲,门开了。

  没等小太监叫门,门房的人开了门,伸出一个脑袋,问:“可是陈四官人?我家老丈已等候多时了。”

  小太监有点懵,摸不着头脑,立马转过头去看陈读,见他藏着黑夜下的头颅微动,在一脸震惊之间跟着陈读走进门去,心中却犯了嘀咕,这云家老相公竟然知道他干爹要来?

  云家的人不少,客人更不少,陈读由门房小厮领着踏进了云家的待客大厅。

  甫一进门,几道实质性目光射向他,他扫了一眼,这才看见屋内竟坐满了人,都是熟悉的常在庙堂之间见面的,最上方的那位自然是事先知他会来的云家老丈,除了声音依旧老迈,竟不似先前在官家面前挂印时那般病痛虚弱模样,而是精神奕奕。下方除了云家子孙还有老相公的门生,让陈读感到意外的是竟还有黄家的人,是了,传言云家小娘子要和黄家接亲。

  屋内气氛本就凝重,里面的人听见叩门声,齐齐往门口看去,只见踏进一个不知底细的玄衣人,未待云密开口发问,那人将斗篷摘了下来,对着屋内的人行了个礼,自爆身份,“陈读冒昧来访,还望老相公和诸位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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