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暴雨下了两日,第二日之时,他已察觉不妙,领着人快马加鞭去了分水,河堤失修,虽与他这个知州没多大干系,但下面受苦都是他若管辖范围之内的民众。
紧赶慢赶,河堤安好无恙,他将心放了下去,眉头一横,还未来得及责怪低眉顺眼的知县,问罪他今年是否已安排人疏浚河道,就见着河堤破了一个小口,正准备叫人下去堵,一下子四分五裂,其上的数百棵榆、柳往下倾倒而入,浑浊得不像话的洪水疯狂弥漫而出,他整个人被眼前一幕震住了,呼吸一滞,身后的兵侍连忙拉着他往后退。
他心里明白,这河堤一破,整个县都会被淹,其他县前年才拨了款加固,只有分水县,因三年前分水县的河堤失修,上拨了款重新建造的,下达的命令便是,重新建造的河堤五年内朝廷不会再拨款进行维护加固,如今。
他站定后,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刺痛了一旁人的脸,他险些往后倒去,身后的人连忙将他接住。他的举动将一旁的知县的脸给燥得通红,那知县咽了一口唾沫,抹了一下额头的爆汗,小心翼翼开口,“知州,这不关下官的事,下官上月才挪用了衙门的公使钱雇人来加固,下官实在是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三年前,朝廷拨了五十万贯,用以重新修建,如今,才过多久,这河堤又失修了,你便提着头向今上请罪,向分水县的百姓请罪。”
叶初气急攻心,加上骑马而来衣服湿透不及时更换,咳嗽不止,说的话却不失力度。
将知县吓得昏了过去,他一个眼神示意,有人上前来掐了人中,这人才悠悠转醒,又见他如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恨不得当场直接昏死过去,耳边又响起他刚刚所说,提头谢罪。
叶初待不咳嗽后,又继续说:“三年前,河堤失修,上一个知县被贬职调任,只因当年河堤确是年久,但你这次还能寻得什么借口,你这样的身份,言官都不会参你……”
还不待叶初说完,那知县连滚带爬到叶初脚边,恳求道:“知州,您老救救小的。”
“救你?”叶初冷笑一声,也不做答复,“去把县衙库存的粮拿出来救济灾民,还有你这些年贪墨的钱,大概有五万贯吧,拿出来去找大户换粮,其它的粮,我会从别的地方调。把我交给你的事办好了,把民众安抚了,至少你的项上还会有头。”
知县傻愣愣的,心里不可思议他竟知道自己贪墨了,连数额都大差不差。
叶初冷硬喝道:“还不快去。”
那知县才踉跄带着人马离去。
第88章
苏以言由门房引着踏进仪门门槛去,衙门门房早向叶初禀告了,所以甫从她一踏进门槛,正在走动内心焦躁难安的叶初余光就瞟见了她,见她向自己行了福礼,停下焦急的心,往外走了两步,背着手待苏以言走到自己面前。
一齐行至二堂偏院,他对跟着上前来上茶的小厮挥了挥手,小厮悄无声息退下去。
他心内愁苦,脸上神色自然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正准备招待苏以言,
只听得苏以言用着稚嫩的声音直言不讳道:“知州,妾此次前来拜访您,乃是妾受哥哥所托,将此物交予你。”
“什么物?”叶初惊叹一声,连日的疲惫导致他的脑子混沌不堪。
他状态不好,苏以言早察之,分水县决堤一事她才听说,事虽不小,但叶初处理得很好,灾民赈灾粮管够,一个县的百姓竟无一人闹事。
若不是她知道当今国库空虚一事,恐也会以为是朝堂拨下来的款,如若不是朝堂拨下来的,那,叶初确是当得其这知州一名,其人也确是有过人之能。
就是她想不明白,为何这属于云家的门生的叶初还会收受贿赂,出现在这盐商的账册上。
苏以言将黑布裹着的东西拿出来,翻了翻,双手递给叶初,叶初接过,不动声色地打开,
目光专注。
“这是?”叶初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竟在这账册上签署过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有自己的手印。他手上劲儿一松,窗外风呼啸而过,翻过一页,他瞧见下一页上的名字,眼神懵了瞬间,突地一股热血冲上心头,咳嗽一声,竟咳出一口血来。
唬得苏以言霎时站起身来,准备唤人,’来人‘两个字还没说完,叶初就已然将自己嘴上的血擦掉,对着苏以言摇摇头,“莫唤人,老夫无大碍。”
“世侄女可知这账册是从哪儿来的?”他将账册放在桌子上,淡淡问道,仿佛是为了验证心中所想。
“从吴家来的。”苏以言又坐回去,瞧见对方面色不虞,她也没想到,一账册竟引发叶初吐血。
“吴多那小子,好手段啊,老夫竟着了他的道。”叶初端起茶盅,强行将嘴里的铁腥味吞下去,一句话,慢吞吞说完。
这一张写着叶初名字的纸张,乃是苏以言仿的,吴多那人知道做人留一线,但苏以言与云鹤却不以此意为想,在来的路上,苏以言便小心地将早在包袱中放着的原纸张拿出来,对着它,又重新誊写了一遍,手印是阿杜按的,她在赌,赌此时此刻,心里装的全是分水百姓的叶初想不了那么多。
她在叶初拿起账册仔细观看时,心中仿佛装了两只乱蹦的小兔,噗噗乱撞,还好她赌成功了。
叶初不仅同云鹤说的一般没行这类收受贿赂一事,从他对于分水县关心得夜不能寐一事看来他还是一个心装百姓的好官,但他现在是认定被蔡家与吴家给摆了一道。
苏以言浅浅垂了眸,抬眸后笑了笑,站起身来,对着叶初又行了个礼,“知州,”称呼完似乎觉得不妥,她缓了缓,继续说:“世叔,账册乃是妾托吴家娘子带出来的,世叔既然已经看过了,妾便将账册还回去了,以免打草惊蛇。”
“对了,世叔,还有一事,张兵侍与哥哥此行目的,世叔应该再清楚不过了,那蔡家,已经开始行动了,妾想着,世叔应当不会坐视不理,若世叔不便出面,那妾便斗胆请求世叔将州衙门中的兵吏借来一用。妾对外会说,这是通判衙门的兵。”这话是有漏洞的,绕是苏以言九曲心肠,也不由得慌张地捏了自己指尖一下。
“行动?”叶初头疼欲裂,将手指捏成拳揉了揉,片刻后舒缓开来,“蔡家的人是开始私卖田地了?”
金氏只同她说,沾了茶的正在低价售卖,那田地呢?
苏以言聪慧至此,她闻言微点头,“不错,哥哥此行便是想将他蔡家连根拔起,就一起私藏匪患一事,都够他蔡家喝一壶了。对了,世叔,哥哥写信让妾询问世叔,可有其他关于蔡家的证据,比如,云家的姻亲,谢苏两家的事?”
这话自然不会云鹤让她问的。
叶初霎时抬起眼,目光锁定在苏以言带着微笑的脸上,似乎是想在她坚毅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恍惚之间觉得她有些像故人,像谁,他想不起来,朦朦胧胧中却觉得其不太像许少舒。
但是又像谁呢?
他脑中闪过一丝灵光,转瞬即逝,没有抓住,罢了。
他又用中指揉了揉眉心,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许少舒了,竟连他的长相也记不太清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娓娓说来。
“云家姻亲,苏家因贩卖私盐一事抄家入狱,世侄女也知现在的盐商是谁?庙堂之中坐在那户部的是谁,至于证据,我便是遵了恩师信中所疑前去探问了一番,还被他们摆了一道,他们尚且不会顾及恩师,我若是真有这所谓的证据,早便被拉下水去了。”
苏以言注意到了他自谓的转变。
虽有些失望,却能接受。
还不待苏以言说话,叶初又道:“你先走,我现在便派人去看住蔡家的,兹事体大,后方我会守着的,你放心,也叫世侄放心,倒蔡我也得出一份力不是?”他苦笑一声。
“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世叔,不知这谢苏两家案子的卷宗可否借我一看?”
他正好沉声喊了一声,“来人。”
两人的话音落地。
外面突地阵雷轰轰,继而起了一阵大风,将窗外那两棵芭蕉树吹得人仰马翻,不待人反应过来竟下起瓢泼雨来。
站于门外望风的小吏侍从并没有听见唤人,却还是上前来敲门,用眼神询问知州是否需要他们进来关窗,叶初听见雨滴哗哗打叶的声音失了先前的安定,点了点头让人进来,站起身来对苏以言轻声道:“世侄女,你便在这堂中待上片刻,卷宗……”
他犹豫了一瞬,又接着说:“稍后雨小些会有人搬来,我现有要事需去办,”他挥手将人召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那人领命,替他取了蓑衣斗笠,几人拿起蓑笠便冲进了大雨之中,
苏以言目送他离开。
犹记得金氏还在原地等自己,又想等在这里察看卷宗,她抬眸估了估了时辰,又问了子星,时辰与她估的大差不差。
窗外如此大的雨,料想若是自己,定赶不过去了,只好在思索片刻后对着外面喊,“阿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