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这些趋炎附势的人，颜景安通常都是一笑了之，从不计较。
他早就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刻，面对这些人的挑衅，除了笑一笑，不会再有任何的回应。
而江霆也在暗中帮了颜景安不少。
他不可能容忍自己喜爱的臣子被人践踏。
两人的友情在慢慢加深。
“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皇上您可以开启自己的盛世了。”
小宅子里的书房中，颜景安与江霆谈着如今事态的发展，两人的神色都很轻松。
颜景安语气中满是欣慰。
他是经历过两朝皇帝的人。
在他看来，先皇与江霆相比，还是江霆更加厉害。
先皇是仗着多代的积累，穷兵黩武，不将百姓放在眼里，或者说，他是在蔑视百姓。
蔑视百姓的人，得不到百姓的爱戴。
先皇治理天下期间，出过不少的乱子。
可江霆却能够体恤百姓，心怀仁慈。
颜景安能在有生之年与这位年轻的皇帝共行一段时间，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他想要为天下苍生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有了机会，他也把握住了，心中的遗憾自然是消失了。
如今先皇给江霆留下的坑，已经快要补完了，只剩最后一点收尾了。
那些朝廷中的蛀虫，也即将被一口气解决。
想到未来的发展会如同他预料的那般，多年的筹谋即将迎来最终的结局，江霆的眼睛十分的明亮，一向沉稳持重的他，露出了几分意气风发之感。
布局筹谋了这么多年，等到了收获硕果的时刻，他终于要结束父皇统治的余晖，开启属于自己的时代。
心中澎湃，无以言说。
“若是没有颜兄，我不可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走完了三年的路。”
江霆与颜景安相识的时间久了，两人说话也就没有那么的客气了。
对于颜景安，江霆是真心真意的感谢。
谁说皇帝不能感谢一个臣子？
颜景安无欲无求，愿意为他所用，做他手里的刀，他自然是感激的。
“既然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请皇上给我一个恩典吧。”颜景安笑着说。
听了他的话，江霆的笑容收敛，他静静地看着颜景安。
颜景安仿佛没有看出他的表情变化，特意对江霆行了个大礼：“微臣这段时间身体越发不好，怕是大限将近。剩下的时光，臣想陪陪臣的妻子，请皇帝准许微臣辞官。”
颜景安的病迫在眉睫。
这个话题是沉重的，却也是避不开的。
在这一年里，颜景安看了多次的大夫，所有的大夫的诊断情况大体一致——胎里的病无法治愈，他的身体在慢慢衰竭。
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与世长眠。
江霆找了无数的名医给颜景安看过，他们都回天乏术。
这个世界没有仙人，常人能做的事，也不过尔尔。
生死不可逆。
看江霆没有回答，颜景安平静地说：“我的抱负已然实现，接下来的时光，我只想留给她。”
沉默了良久，江霆看向面色比一年前要苍白许多的颜景安，缓缓吐出了一个字：“好。”
颜景安辞官的消息很快就被宇文卓知晓了。
明明江霆的宏图伟业即将实现，按理来说，颜景安封官拜侯也不为过。
可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放弃一切。
宇文卓没有为他惋惜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颜景安是怎么想的。
人生的虚名和浮华，比不上相伴于身侧的人。
颜景安的身体太差了，他不打算再远行了，想要在京城度过最后的时光。
宇文卓进门时，见到的是笑容满面的姜恬。
她看上去气色极好，精气神也不错。
“刚做了饭你就来了，你可真会找时候。”
姜恬的笑容那样灿烂。
毫无疑问，她是个美人。
她笑起来更美，也是肉眼可见。
可宇文卓与他们夫妻认识一年了，他早已与他们熟悉，也了解了姜恬的几分性子。
她的夫君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作为妻子的她，那样深爱颜景安，能笑出来就极难。
可她却笑得很美。
从她的笑容中，宇文卓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苍凉。
他知道，她的笑是为了颜景安。
他更清楚，她的内心有多么的痛苦，又流了多少眼泪。
点点头，宇文卓也顺利地挤出了一个笑：“那我可真是赶巧了。”
他走进去，就看到颜景安正拿着一本书来看。
比起去年，他的身形瘦削了不少。
不过，如今的他依然是钟灵毓秀，气度高华之人。
光看着他这副面孔，宇文卓的心中就生起了几分难过。
但显然他的难过并没有感染到颜景安。
“怎么又来蹭饭了，你家里的人不是愿意放你回家了吗，往后别天天来我家蹭饭。”
宇文卓的家人怎么可能跟他生一年的气。
第1331章 臣子之妻（20）
看自家的孩子越来越有出息，皇上越来越倚重他，家里人对他的态度也不自觉地变好了。
不想成亲便不成亲吧，好歹他如今岁数还不算是太大，往后再成亲，也有机会。
总不能够压着他入洞房。
颜景安的鄙视没有让宇文卓生出一丝一毫的惭愧之意。
他摇头：“我就爱吃你家的饭，谁说也不管用。”
“那你可真是个无赖。”
颜景安也懒得说他了，继续看书。
“好了，要吃饭了，宇文卓你别闲着，去拿筷子。”
姜恬吩咐他越来越顺手。
“好。”
经历了一年的相处，宇文卓终于被允许进入厨房了。
他拿了筷子，递给兄嫂二人，三个人吃了粗茶淡饭的一顿。
姜恬不放心那个婆子，生怕她用的调料不对，伤害了颜景安的身体，就让她做些杂活，下厨之事由她一力包办。
如今做菜的人只剩姜恬，颜景安也被禁止进入厨房了。
宇文卓反倒成了可以被指使的小厮。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在小院子里聊天。
他们没有聊国家大事，也没有聊那些恩恩怨怨，聊的不过只是一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宇文卓这一年被逼着读了一些书，比去年的学问要好一些，好歹能接上几句了。
他们聊得很畅意，直到颜景安露出了几分疲惫，宇文卓才道别。
“我明日再来。”
颜景安点点头，没有反驳。
等他走了，姜恬上前搀住了自己的夫君。
颜景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这是某种衰败的前兆。
抱住妻子，颜景安嘴角仍旧衔着一抹淡笑：“那我们也去歇息吧。”
“好。”
洗漱完毕后，两个人躺在榻上。
颜景安就躺在那里，姜恬把他抱得紧紧的，鼻子紧贴着他，仿佛在闻什么味道。
摸着妻子的头发，颜景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声调侃着：“怎么又换癖好了，前不久还喜欢摸来摸去，如今又喜欢上了闻？”
姜恬也在他的怀里笑：“我想记住你的气息。”
颜景安微微一顿，脸色仿佛更苍白了，但他的语气没变：“那你好好闻，要努力记住。”
其实颜景安一直爱洁，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有种说不出来的清新，就仿佛化雪后松柏的气息。
姜恬闻了很久，颜景安也任由她。
明明都是深夜了，可夫妻两人谁都不想睡。
真正到了生命的末尾，他们并没有刻意表现出不舍，可相处中处处都藏着眷恋。
颜景安抱着妻子，用手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深，那样的认真。
“你想记住我，我也想记住你。”
颜景安轻声对她说着。
姜恬与他对视，眼里好似有泪花，一眨眼又好像消失了。
“我长得这么好看，你必然要记住。”
颜景安笑起来：“是，我是不敢忘的，我夫人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两人对视了很久，就在月色之下，谁都没有在意时光的流逝。
“……往后，你要怎么样？”
颜景安突然就提起了这个问题。
他说的往后是指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姜恬想了想：“好好活着。”
颜景安捏了捏她的脸，力度并不重：“不要骗我。”
“没有骗……”后面几个字，姜恬好像没有力气说出口了。
“若是我走了，奈何桥上看到你，你该知晓我得多痛苦。”
颜景安的语气很严肃。
姜恬不想与他对视，甚至不想跟他谈论这件事，可颜景安轻轻按住了她的头，逼她看着他。
“你得答应我，往后好好活着，不论如何，都不能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