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姜恬不说让她们走,谁都不能赶走她们。
觉察出下人们隐隐的敌意,赵璟没说一句话。
他对于那位昏君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虽然嗜杀,但一些下人,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要是姜恬有仁爱之心,必然会在昏君派人来的空档,把这些丫鬟和婆子赶走。
她的确这么做了。
赵璟本就性子冷血,对他没有用处的人,生死都与他无关。
更何况,当初她们签了卖身契,注定是生是死都要跟随着将军府。
赵璟把选择权交到了姜恬的手中,也猜到了自己会被人怨恨。
可一个人不被人恨着,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踏进了正屋,姜恬正在喝茶。
看他来了,她笑着说:“坐吧。”
贴身丫鬟给姜恬上了上等的白茶,赵璟那边连杯水都没有。
姜恬笑着对旁边的丫鬟道:“你先下去,我有事要跟将军商量。”
丫鬟立马收起刚才那副横眉冷对的架势,对着姜恬恭恭敬敬行了礼就退下了。
“看来你院子中的人心都被你收去了。”
赵璟声音依旧不带什么情绪。
“生死攸关时,我拼着生命危险把她们送出去,她们自然对我感激,将军不必嫉妒。”
赵璟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说话不必含枪带刺,你院子里的下人对我无理,我没有追究她们的意思,已是给你面子了。”
“那将军可真是宽厚仁慈。不过你也得多多体谅她们,任谁被扔在府中,生死不论,好不容易从硝烟中苟且偷生,重新回来,不可能一丝怨言都没有。”
“她们是将军府买的下人,签的是死契。”
赵璟以冷静的口吻提醒着姜恬。
乱世中性命如草芥,一两银子就能买好几个下人。
这群人来到了将军府,赵璟没有克扣她们的衣食,算是个仁慈的主子了。
没有带她们走又如何?
他把所有人都带走,谋划就会露馅,那样的人成不了事。
“空有一片仁爱之心,想着把所有人都救了,那种人叫做菩萨,我当不了菩萨,让你失望了。”
“将军说错了,我没有怨你,只是在跟你讲理。这些人恨你,却没有打算行刺你,被你丢在京城当做不用的棋子,也没有对你行不轨之事,你对她们宽容一些,化解他们心中的怨气,又何乐而不为?仇敌还是少一些好。”
赵璟定定看着姜恬:“我只是不在意而已。这群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所以你还是认为那时把我们丢在这里,不过是平常的一件事,不需要去反思,对么?”
赵璟没开口,他默认了。
大丈夫不拘小节。
从小到大,他被别人当过棋子丢弃过无数次,利用后丢弃,亦或是直接当做路边的野草用脚碾,那些折辱,他都经受过。
乱世中人,活下去是基本生存原则。
既然打不过,又没有提供足够的价值,有活着的机会,那便要忍下去,没人会为旁人的生死操心。
这些人对他横眉竖眼,对他而言,可笑至极。
姜恬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可话中却带了几分嘲讽之意。
“你说的对,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死在了乱世,可能比石子都不如。可这类人,在这人间有千千万。将军幼年十分不容易,我有所耳闻。然而,等你站在了高位,你没有向上挑战,向那些曾经践踏底层百姓的人挑战,反倒非要跟我在这里争论这些人生死与您没有半分关系,是不是太过荒谬了?”
第997章 被放弃的贵妇(12)
“你的选择我无法置喙,可你的行为不就是将一把剑挥向更弱者吗?别人视旁人性命如草芥,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你袖手旁观,冷眼相对,将你买来的人不当人看待,都是你的选择。可人终究是人,不是畜生,他们有个人的思想,有个人的愤恨,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么?”
这时,姜恬又轻轻笑了笑:“若是你仍旧不允许,那大可以再度将剑挥向更弱的人,包括我。”
赵璟清晰地分辨出了姜恬话中的疏漏之处。
他是主,他们是奴,奴为主死,天经地义。
那些奴才敢以下对上,对他不恭敬,他有无数个理由将他们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她的话要是细细去想,赵璟又不得不承认,有些地方她说对了。
当初他把这些人留下,只给她们留了一线生机,却没有想过她们活不下来怎么办。
如此看来,他的确是没把她们的性命放在眼中。
因为这种人乱世太多了。
赵璟心肠冷硬,不可能因为姜恬的胡言乱语就乱了分寸。
他突然跟着姜恬笑起来了,笑容中透着轻蔑:“你不必再用你的这些歪理说服我。归根结底,你不就是怕我对这些奴婢动刑罚吗。你便放心吧,我还没有心胸狭隘到如此地步。”
“至于你说的那些鬼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对,我就是心肠冷硬,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中。她们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处,临走之前留下一线生机,已然仁至义尽。”
姜恬笑了笑,继续喝茶:“果然将军与旁人不同。若是江公子听了,估计会支持我的想法。”
赵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阴霾。
裴子夜和江遇钦在京城之战中都活了下来,他们本就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皇帝也知道他们两个人有真材实料,就给他们封了官。
如今那两个人都是旁人眼中,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即将一飞冲天的官员。
赵璟忘不了,姜恬跟那两个人都私通过。
想想江遇钦的脾气,他不得不承认,姜恬说对了。
他一定会赞同姜恬的想法。
他自己就是那样做的。
“提他干什么?”赵璟面无表情地盯着姜恬。
“不干什么,不过想起来,就说了一句而已。”
赵璟良久没有开口。
这是姜恬仿佛没事人似的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将军谈谈你的来意吧。”
刚才两个人的唇枪舌战,让赵璟对这个女人的欣赏之意骤减。
他要走的路,是一条用鲜血铺就的路。
姜恬所倡导的所谓仁善思想,让他十分倒胃口。
这样的人,十个里面八个活不长。
看她能一刀斩下那个昏君的头颅,赵璟本对她有几分欣赏,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更何况,他不过是将无用的人留下了,底层也有许多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他自然会庇佑。
姜恬不就是如此么?
两人的思想在此处已然是大相径庭。
姜恬认为他不该不把草民的生命放在眼中,若是有能力去救,那便去救,即便他们是最普通的民众。
赵璟则认为乱世中纷乱太多,人命最不值钱,无用之人就该被舍弃,做每一件事,都该有充分的目的性。
此刻在赵璟眼里,姜恬就是个菩萨。
可哪怕是菩萨,她也是个泥菩萨。
收起那些心思,赵璟又不自觉想起了江遇钦。
听到姜恬提起江遇钦的名字,他的心口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之感。
两人都和离了,他想那些干什么。
赵璟收了心思,讲起了正事:“你主持中馈许多年了,府里的下人都认你这个主母。既然你我二人表面还是夫妻,那后宅之事还是要由你来管。”
“将军忘了,你我早就和离了。”
赵璟面不改色:“你可以提条件。据我所知,姜家早就把嫁妆都要回去了,皇帝没有给你赐下金银珠宝,如今你手中应当并不怎么宽裕。”
新帝是真的抠。
刚刚登基,他什么银子都不想花,毕竟在大局未定之前,那些反贼说不定某一日就打入了京城。
只要没把那些造反的人都除掉,他的皇位就坐不稳。
所以皇帝耗费了无数银两去招兵买马,训练兵将。
赐予姜恬金银珠宝的事,他连提都没提过。
如今他都当登基了,那自然不会再提起了。
姜恬往后要是想从将军府脱身,没有足够的银两,在哪里都过不好,所以她最缺的应当就是这些东西了。
可他没有预料到,姜恬竟然笑起来了。
她手捏着帕子,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新皇没有给我多少银子,可昏君给了我不少。昏君看到我乖乖按照他命令的那般跟世子和状元郎成就了好事,极为高兴,给了我许多银子,我早就藏好了。”
赵璟脸色有些发青。
“将军要是拿不出让我心动的条件,那就别说这么多了,早些离去吧。听说皇上给你赏了好几个大美人,你也该去跟她们说说话。”
假装没有听出她的逐客令,赵璟径直问道:“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