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指永寒君妖丹炼化一事。
「永寒君的道,也不是我的道。」
韶幽与我并肩而立,面对诸天仙神,从容飒然。
我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自豪极了。
仙妖对峙,自金河流瀑般的天道梯,分出楚河汉界。
那道飞渡之河,被仙族死死拦住。
「哈哈哈哈,小妖主,你以为拿了司命簿,就能取天庭而代之吗?」长恒帝君怪笑起来。
「若无我手中这支能批天注命的『善任笔』,那本司命簿也不过是一本废纸罢了。」
长恒眯起眼睛,语气渐冷:
「白渊陛下,这可是您最后的机会了,听本君一句劝,只要肯俯首于天条,整个天庭依然愿意捍卫您的神座。」
突然,他望向韶幽,如同看见小鸡的秃鹫,故作吃惊:「欸?我记得你,罪仙青云之子。」
「当年,你母亲畏罪自戕,魂飞魄散后,你的命格也就被定下了。」
长恒似乎早有后手,从怀中单单摸出一页纸,啧啧称奇:
「我看看,哦哦韶幽,这是你的命途……要贫贱受辱、要病痛缠身,多寿却要遭日煎月熬,永无翻身之日。哈,你这样的尘泥之辈,怎能跟六界最尊贵的陛下,站在一起呢?」
我攥紧拳头。
韶幽的那页命簿,竟被他单独存放了。
「怎么样,想不想逆天改命?」长恒循循善诱,「呈上你手中的命簿,韶幽,本君升你当上神,没人再敢议论你卑贱的过去,六界中人人会称颂你跟天帝陛下的结合。」
韶幽握住我的手,对长恒嗤笑:
「世人的高贵,是从他一生的品格与行为中自然流露的,只有品行和能力都不堪入目者,才需要一本簿子充当高贵的凭证。」
长恒气得红眉毛直抖:「放肆!韶幽,你的命还在这张纸上,你不怕本君送你去死?」
「话出口前请想想,你能威胁我的东西并不多。」我上前一步,将韶幽护在身后。
韶幽笑了,一把抱住我:「别担心,是时候了,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欺天之术』。」
「整个仙界的至尊至贵们都要来瞧瞧,像我们这样的微贱之人,是怎样让天庭的天,塌陷下来的!」
他睨向众多仙界之人,横眉冷对,又笑起来,是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好。」我专注地与他对视。
韶幽的吻,轻落在我眉心,像个安宁的祝愿。
「冥顽不灵!」长恒被我们软硬不吃的态度激怒了,终于动起真格来。
他愠起怒意,居然首先提起笔,要拿韶幽开刀。
霎时,我现出原形,以狰狞的深黑色巨兽之体,展露于天地间。
那遮天蔽日的庞大之物,由无数的触手、肉芽、眼球和脑袋混乱组合,不停地蠕动变化着,难以被描述本貌。如同一尊自深渊穿梭而来的灭世邪物,一吐一吸间,便能让万物浩劫。
无数直视我本体的修士和仙人们,便吐血而亡,部分有高超修为者,也瞎了眼,呆坐在地上,痴痴傻傻地流着口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
韶幽笑得癫狂,被狂风吹乱了头发与衣衫,他踉跄着身形,眼圈却红了,几乎激动得落下泪来。
「来吧!」他冲我大吼。
「哈噢——」我伸长了数万只大小不等的脑袋,同时仰天长嘶,也不忘探下一只来,大嘴一张,便将韶幽一整个全吞了进去。
长恒帝君刚被人搀着站起来,见状,又吓得重又朝后跌去,手里那张命簿都险些飞出去。
「啊、啊啊……这是魔物、是邪祟!六界中怎么会长出这样的东西?这有违天理!」他语气颤抖,牙冠都磕碰起来。
「还不速速去击六界鼓?」长恒几乎号破了音。
「是魔主降世,六界苍生共同的浩劫!唯有随天庭诛灭此祸根,六界生灵方有希望!」
第20章
六界鼓,是元初天帝时期,六界元首们以自身头骨和魂力所炼化的神器,共同臣服于天条的规则下。
此鼓一响,可强行调令六界之兵,共同应敌。
祂的意志高于一切。
就连我身后的妖界族人们,也队列不稳,纷纷跪下抱紧头,如被施加了紧箍咒。
可笑的是,此鼓被祭炼之初的目的,是为了制衡天庭的独裁。
在上古年月,它们被摆放在六界相交叠之处,连最孱弱的凡人都能摸到。
若天条不公,任何人都可击鼓,对鼓魂申诉,遣令天庭,重修天规。
如今,祂却被高悬于三十三重天上,不见日光。
到我这一代,除了顶顶博学的考古爱好者,几乎没几个听过六界鼓的存在。
鼓声如洪钟,震惊六界。
鼓响一声,仙界诸仙面无表情,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忍着重伤,吐血列阵。
鼓响二声,煞气遮天,一众背着重枷的巨型魔人,赤红着眼,毫无理智地嘶吼而来。
鼓响三声,剑气如雨,修士们身着齐整的法衣,高呼「降魔除恶,以正天道」热血飞扬。
鼓响四声,幽冥阴风起,鬼火重重,英灵亡魂拔地而出,披甲上阵,唯命是从。
鼓响五声,妖队散乱,众妖纷纷现出原形,磨牙吮血,六亲不认,只余凶性。
鼓响六声,悲声四起,凡人们拖家带口地被修士撵了过来,乌泱泱多如蚁群,却在这巨大而不可理喻的世界中,只敢发出细蚊般的哭声。
「天意在我,众心所向!」
长恒帝君哈哈大笑,手持「善任笔」犹如令旗——
「众生听吾号令,随天庭诛此邪魔,还六界清平安定!」
他言语激昂,陈词慷慨,却被一小群上神们搀扶着,率先退到了六界联军的正后方,高高观战。
我毫不意外,只是轻叹:「在你们眼中,对六界安宁的定义,大抵只是天庭内几座宫殿的高枕无忧吧。」
「你们可知,我族的青云君,当年为何宁愿拼一个魂飞魄散,也不愿入冥界轮回转世?」
我凉凉地笑出声来。
身上虬结的触手蠕动着、分裂着……
渐渐地,一个又一个身影,从我的身体之上脱出,一步步,走入六界联军的视线。
他们中有人族英杰,有魔族将领,有昔日的冥府大判官,有剑劈仙山填险堑的邪修士,有尝试革新天庭渡劫条件,却被剔去仙骨、镇压在天魔池内的逆澜元君……
他们都是近几千年内留下丰功伟绩的勇士。
是自愿舍弃轮回,将肉身与灵魂献祭,投入「欺天之术」的卫道者。
看啊,六界的生灵们,都来看吧!不再需要掩饰什么了!
这便是欺天之器的全部真相!
这个庞大而畸怪的体型,从来不是无端而来,而是无数的积压,无数的怨气凝结所致。
整个欺天之器,我不过是驱动此器行动的魂眼。
真正组此器至完满者,却是在不见光的阴影下,不计其数的六界义士们,不论有名无名有功无功者,抑或各界中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求诉无门的遭难者……
六界众方,蒙受迫害被逼伐天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从我诞生之日起,便以他们的尸骸为食,以他们的残魂为饮。
我吃了他们的肉,也变成了他们的肉,一并容纳了他们传承下来的思想、斗志与技艺。
最后一位被我吃下的,就是我的母亲,曾斩落天帝首级的永寒君。
虽然,她最后才被我分离出来,却最为性急,长袍一甩,一步当先,便蹬上高悬半空的六界鼓。
那以妖祖头骨打造的鼓面上,被她重重落下一脚。
鼓声轰然,八方震动!
声波震荡间,被兽性支配的妖族大军们,瞬间清醒。
不仅如此,各界逝去的首领人物们,也纷纷就位于鼓面上,砸响六界鼓。
所有人不仅清醒了,如附骨之疽般的枷锁,也在音波中化为烟尘。
六界苍生的耳目,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清明。
「六界的诸位道友、义士们,贫道逆澜,曾任天庭守藏阁文法之职,后因质疑天公贵胄,是否有垄断天条解释权之嫌,便被以藐视天条之罪,镇压于天魔池,受熔岩焚身三千年。」
紫衣女冠端立于鼓面,眉间点青印,一手托灯,一手持剑,眸光炯炯,英姿昂扬:
「以天道公义之名,谋一己之私,顺昌逆亡,这便是天庭一贯的行事。」
「诸天仙神受我们供养,却不思职责,一味向六界索取,对我们食肉寝皮,贪婪无度。」
「今日,罪果累累,反噬其根,天庭气数已尽,尔等还不速速醒来!随吾伐天!」
逆澜元君高举手中的宝灯,淡紫色的莲花瓣绽开,清光大盛,仿若她托举着整个极昼世界。
「伐天正道!六界必胜!」
「伐天正道!六界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