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沾了一点血含在舌尖,垂下眼睛,忽然对院子里热气腾腾的血肉产生了兴趣。
砍头客始终站在门外,听着院子里的惨叫和谩骂,又听着里头安静下去,取而代之传出另一种诡异粘稠的声音。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砍头客是个面貌端正,却时常令人在回忆时感到模糊的女人。表情寡淡,衣着也素雅。
很少有会人夸赞她外貌,无法对她说出美这个字,也很少会有人攻讦她的长相,总之,世人在面对她时,总觉得好像并非在面对着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身份,符号,代表。
她心明嘴严,是绝对可靠忠实的合作伙伴,只要能够提供足够的利益,她就永远足够忠诚。
济善打开门闩,推开院门出来时,与门外站立的砍头客对上了视线。
二人对视,砍头客依然是那副模样,而济善满身满脸的血,凶戾气浓郁。
济善带着这份戾气,朝砍头客轻松地打了个招呼:“阿黏。”
“在我的院子里杀人,是另外的价钱。”阿黏则如此回答她:“杀的是官员,则价再翻五倍——为您准备换洗的新衣裳在马车里,这就唤人取来给您,桂宁坊最新的料子,也记在您的账上了。”
“稍等片刻,请您在院内洗掉一身的血再走吧,否则可能会影响我的善后。水钱不记账,但您若需什么别的物用,例如茉莉油皂,都仍需自己负担花销。”
济善揪出一块儿还算干净的衣料,掀起来擦自己被血糊住的下半张脸,同时闷闷地打了个小饱嗝。
阿黏同其他人相比,又是别有一番的有意思。济善喜欢这些不同寻常的人。
她吃饱了心情就很好,同阿黏说:“放心吧,只要我能弄来钱。”
济善接过下人递来的衣物,转身又走进身后砍头客临时提供给她办事的院子,跨过满地的尸体,轻轻松松地洗澡去了。
她那么再多说,砍头客也没有再多问。
只要她能弄来钱,可万一弄不来呢?
砍头客看着她的背影,自知无需多问,问也白问。麻子看错了她,自己之前也看错了她。
济善不是个商人,也不是个政客,她本质是一个亡命之徒。
而身为商人,砍头客将亡命之徒始为豺狼虎豹,很愿意如同秃鹫一般,跟在虎狼身后,捡食尸首饱腹。
砍头客看清楚了被济善使用过后的院子,那里头血浸着尸体,呈现出一股骇人心魄的残羹剩饭模样。
阿黏无声地打了个冷战,挥手命人将尸首搬出来处理,心想,疯子!
一日之后,水和县再度发生了大事。
当初入水和征粮的粮官们,因私下前往水和探查县令被杀一事,而遭到乱匪报复,全部命丧水和。
此事传入陈军营内,上下震怒。
自平南王驻兵黎州,还没有出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匪徒,在抢了粮,杀了县令之后,不仅没有缩起脖子避风头,竟然还更加狂妄嚣张,杀到了粮官身上去!
皇权式微,平南王如黎州王,杀陈氏军中官员,如杀朝廷命官!
于是又一日之后,陈军出兵,剿匪!
身为唯一活下来,而又参与了当初征粮的粮官,济善也随军再度进入了水和。
这一回她骑马,腰间挂了把漂亮的刀,刀顺着她的步伐晃悠悠,她也心情愉悦地晃悠悠。身后士兵脚步声整齐而响亮,在水和富饶的土地上,踏出风雨欲来的回响。
低头望向地上排成一溜,惴惴不安的水和县富商与大户,她问:“还记得我么?”
第33章 老规矩
济善问他们:“你们可知乱匪如今身在何处?”
富商们把头摇成个拨浪鼓:“不知道,没见到,大伙都是老实本分的,怎么会同乱匪有交集?”
济善勒过缰绳,朝身后的人一点头,副将站出来大喝道:“村中有谁同乱匪有交集往来,吃里扒外残害相邻的,说出来!赏金十两!”
站着的富商大户互相看看,看热闹的百姓骚动着。
副将提高声音:“再奖粮食十担!”有人动了,是个穷苦的打扮,裤腿挽起来很高:“我看见罗家儿子前几日上山去咧!”
一个穿皮子的胖男人扭头骂道:“我儿上山打猎去,怎么?!老三你这歹人,以后还想种你爷爷的地!”
济善拔出长刀,将它放在那胖男人脖子上,慢慢用力,看他恐惧的表情:“你凶什么?你继续。”
老三豁出去了,大声说:“上山打猎,一去好几天?!我看就是跟那些劫匪勾结,分赃去了!”
“哦?”济善问那胖子:“你儿子呢?”
那胖子喊下人去把儿子叫来,也是个胖子,胖得收敛些,来了问话,唯唯诺诺,说是去山上打猎。又被搜了家中,除去打猎用的弓箭之外,还搜出了长刀。
那胖儿子当即就慌了神,被一审之下,老老实实说:“他不是乱匪,是我兄弟,我们一早认识的,他如今只是受了伤,怕仇家寻来,在山上养伤!”
副将骂道:“蠢材!不是乱匪,何必上山!”
之后的事情,济善便能够不插手了。既然他们是得了剿匪的差事来的,就必然要将匪剿了才罢休。
她漠然地站在田埂上,看着麦茬夹道,队伍小道行军朝着山上进发。
然而行进一夜,只抓到了那个养伤的兄弟,并未寻得匪徒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