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军一众掩护着柳长年,顶上去同喏连等纠缠在一处,眼见夜袭不成,他们嘶吼着让柳长年抽身退走。白山军出师不利,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走一个柳长年还是不成问题!
而柳长年知道自己该退,也迈开了步子在退,然而他临转身时忽然想,济善姑娘还在他们手里!
她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落到了敌人手中!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遥遥朝济善投去一眼,想确认她是真真切切的活着,想看她活得有没有受苦。
在一片刀兵交错的铿锵声中,济善已经不慌不忙地爬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把弓,同柳长年对视上的瞬间,她再度笑了起来。
那笑容愈来愈大,简直称得上是温暖。
同时她抬手,架弓,搭箭,柳长年瞬间寒毛倒竖,心中一炸,扭身就往人群之中闪!
然而济善猛然放手,那支箭如同一条瞬间弹起的凶利毒蛇,无比精准而迅猛地穿过敌我,于瞬息穿透了柳长年的脖子!
喏连眼睁睁瞧着那个小将打扮的人要退,心中正急,生怕放走了敌方小将。但他越是急,越是被缠在乱兵之中动弹不得,正以为会痛失敌首之时,一支箭矢自他眼前掠过。
一箭封喉。
在穿喉的一刻,喏连的耳中忽然静了,仿佛所有人都静了,而在极致的静之后,是驻城兵的欢呼与白山军的怒号。
喏连愕然地回过头去,看见济善丢开手中的弓箭,对他做了一个催促的手势。一个平静而有力的手势,却叫他剎那间仿佛全身被通了电。
接下来白山军在徒劳的嚎叫中被喏连轻易击溃,竟无一人逃脱。济善走到地上的柳长年身侧,蹲下来,望着他濒死的眼睛。
干净而生机勃勃的眼睛,含过笑,里头倒影过一朵花的模样。
济善握住了他的手。
“济...善......”他喉咙嘶嘶作响,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可济善还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想死......”
什么都来不及想了,敌我,爱恨,一支箭,什么都归于虚空,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活。
谁来了面前,他都要死死地抓住对方,还想要活。
“我还要救谭大哥...给我爹报仇.....我...不想死......”
“......别让......我死......”
他瞪大的眼睛里蓄了泪水,泪光模糊视线,叫眼前的美人身形忽然虚幻,变成了一个戴冠的骷髅。
骷髅枯白的五指抓住他的手,紧紧交握,一个是干瘪枯朽,一个是青春濒死。
“你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能给我什么?”
“......我......”
我......
我还能给出什么?
那个属于济善的声音,很温和地,平静地,像接过那朵花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点愉悦的满意,循循善诱。
“你,还有同宗五代。”
“......我......”柳长年血沫顺着嘴角喷涌。
他想说我柳家诸代都死于沙场,就连我爹都死在攻打上阳之时没了,我无有父母兄弟,无有子孙后代,更没有什么亲人了。
何来亲族五代呢?
我给不了啊。
然而那个声音又那么的可信,紧握着他的骷髅骨手,如同一根丝线,吊着他,叫他不至于在下一刻就坠入炼狱。
他狠狠倒抽一口气,无声嘶喊:
“...我为你献上......同宗五代——保我不死!”
行至绝境之时,权贵以人为畜活祭,穷苦潦倒者以后世子孙,乃至于宗族为代价,乞求仙人降临,达成心愿——此为捡仙。
月下空山,柳长年在最后一刻听见桀桀低笑,喜悦得仿佛是吃到了糖的孩子.....又如鬼如仙。
第19章 粮官
“死了?”
“千真万确。”喏连道:“一箭穿喉。在下确认了,他确已断了气息。”
“只是,济善姑娘不许我带尸体回来,说要就地安葬,只割了一只耳朵来。”喏连呈上精致的熏香小盒,道:“在这里。”
陈相青瞧了一眼,不曾接过:“你瞧着埋的?”
“是。”
他手中拈着一颗东海珠,极好的大珠,自他手指间流利地滚过,莹白微亮,仿若是水珠一般滑过。
陈相青将手里这枚珠子放在那小盒上,随口说:“拿去吧。”又问:“她人又上哪儿去了?”
喏连知道这是赏自己的,连忙腾出一手来接住,那珠子冰凉圆润,窝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分量,肉眼可见的价值不菲。
他道了谢,道:“济善姑娘...去上任她那个粮官了。”
正说着话,李哲推门进来,行了礼,说:“公子,济善姑娘去了军中粮帐,问了几本账,然后带着人去了水和县。”
陈相青莫名其妙:“干什么去?”
李哲也是同样的莫名其妙,并且对于她的亲历亲为有点不忿:“收粮?”
*
济善站在田埂之上,用一只从身边同僚手中抢来的草帽扇风。
水和县是个富庶的地方,良田千顷,稻穗绵延。济善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熟透的了金稻,一个劲儿地盯着看,嗅着空中飘逸的麦香。
县令在一旁赔着笑说:“这算什么啦?今年水不足,粒不够大,穗上都没结满呢。”
另有一身兵甲的人立即喝道:“少唬!今年王府的府兵掘了洛江的水渠下来,一条水渠从县南通到县北,钱财人力没让你们水和县出一样!如今要交粮了,开始托说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