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青立身如青松,肩正颈直,院中落着他修长的影子,他百无聊赖地以目光丈量,心想,比小时候的影子长了好多,已经能将院里种的水兰尽数笼罩其下。
长了,也挺拔了,年幼的时候,影子只是他无助的缩影。
他清楚地记得,父王一直是很想要个闺女的,因而生了又生,宠幸的妻妾成群。然而不知为何,总是生养不下来,多的还在胎里便落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生下来的,生那日他以为自己总能有个小妹小弟,兴致勃勃地逃了夫子的学堂,跑到父王的院里来,趁着接生的乱,溜到了屋内,却只等来了一个双头的死婴。
两个偌大头颅,挤在一具稚弱的婴儿身体上,把接生的婆子当即吓昏了过去。
年幼的他呆呆的立着,不知念想了好久的小妹小弟,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平南王只瞧了那可怖的死胎一眼,随即就看见了偷溜进来的他。
平南王就抓起陈相青,把他按在那血淋淋的死胎面前。
“你来了?来得正好!瞧清楚了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他知道自己不招父王的喜欢器重,打小就知道。
可是……为什么都是因为我?
凭什么就是因为我?
陈相青慢悠悠地等,想象着父王得知兄长出事时的震怒,想象着他面对朗家那烂摊子时的狂躁。
越想,他越满意济善。
他知道济善是个放了手就没影子的,她不念人的好,也不念人的旧,因而从来没打算真撒手。
等他见过了父王,欣赏了与自己想象中如出一辙的景致,离了父王的院子后,李哲跟上他,道:“济善姑娘已经被弄回来了。”
陈相青笑眯眯地点头:“嗯。”
“如您所料,她对大公子下手之后,并不回来,而是往南跑。喏连便按您的吩咐,劝回无果后,趁她夜里入睡,将济善姑娘的头颅砍下,连着金身神像带了回来。”
李哲迟疑了一下,道:“济善姑娘……如今正在大发雷霆。”
陈相青没见过她发脾气,兴致勃勃:“我去看看。”
“她…您…您还是不看的好!”
第15章 熬鹰
济善果然在大发脾气。
她想的很好,先把杀人栽赃的事儿办了,随后去最近的庙里给自己挑个好的身子补一补,然后再跟陈相青好好说说“吃饭”的事儿。怎么说还没想好,但得说。
谁曾想一觉醒来,脑袋身子又分家了。她的脑袋被装在漆金的盒子里一路带回来,济善对着里头讲究的纹路看了半响,恍然大悟,原来陈相青就没有给自己做主的机会。
于是她第一次愤怒了。
没有身躯,无法逮住人拧断脖子以表达自己的愤怒,济善只好动口。她不会骂人,好在长了一口切肉断骨的好牙,只能愤然地撕咬,能挨着什么咬什么。
徐冶也不知道她那口牙这么能咬,听声音咔嚓咔嚓得,像耗子,探头进去一看,她将半只手掌厚的木匣子直接从里头咬穿了!
徐冶当即打了个哆嗦,这不是耗子,是虎狼!
济善只剩下一颗脑袋,脑袋上一双眼睛如同蛇似的盯住了他,雪白的牙齿上下狠狠咬合,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场景够吓人,徐冶叫了句:“我的娘!”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陈相青来的时候,里头已经咔嚓咔嚓响了足足一个时辰,徐冶一直疑心她要滚到门边来咬门,时不时扭头看。
“老连!”徐冶道:“你真下得去手!”
喏连是个精瘦个子,年纪很轻,总是表情漠然。听徐冶抱怨的时候也漠然,当夜下手砍掉济善头颅的时候也漠然,在徐冶唠唠叨叨的担心中,他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道:“公子!”
徐冶边抱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喏连这么一声,他立刻也站直了:“哎哟,公子。”
暮色四合,陈相青脚步走的稳而静,到了他们面前略一点头,没停步,径直把门推开了,与济善打了照面,然后笑了起来,又跨进一步,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济善占据着满地的狼藉,恶狠狠地盯着他,匣子也咬碎了,桌椅尽数咬穿,不像是耗子干的,倒像是此处忽然遭了炮火。目光落到地上的碎瓷片,陈相青思考了一瞬这是摔碎的,还是咬碎的,随即走上前去,想要掰开看看她的口舌。
手伸到一半,济善再次呲出了她那口锐利的牙,陈相青因此也瞧见了她被木茬刺破的口腔。
红艳艳水灵灵地,含着血。牙齿也被血染红了,让陈相青想起秋猎时被他捉住的野兽,宁愿徒劳地以撕咬牢笼以发泄自己的惶恐愤怒,为此崩掉自己的牙齿也不罢休。
他忽然觉得平静。
蹲在济善面前,陈相青放松了姿态,语气愉快:“真气着啦?”
面对人,陈相青自要遵守一套仪态礼数。当济善在他面前暴露了自己并不为人的一切后,陈相青与她相对时,只觉得坦然。
济善望着他,清澈的眼里燃烧着怒火,陈相青从中辨认她的情绪,又觉得这不算是怒火。
这或许只是一种......一种野兽突然发现自己被圈于笼中的反应。
“你让人砍我的头!”
陈相青在她面前坐下了,屈起长腿,将手臂搭在膝上,自然地一点头:“是呀。”
“你让人砍我的头!”济善重复,声调低了一些,很郑重的:“为什么?我很饿。越来越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