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
丫头低头看脚下缭绕的,很浅淡的一层雾气,茫然了。
那地母得有多忙啊?管所有人的钱?
远处码头大船发出呜呜的鸣笛声,一队人马脚步匆匆地与丫头擦肩而过,有男有女,服制整齐,上头绣着波浪般的纹路。
“他们是什么?是官府的人吗?”
“是地母的航队。”那人回答:“又要出海了。”
又是地母。
丫头犹豫片刻,道:“恕我冒昧,这里是皇帝大,还是地母大?”
使者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昭原先是有皇帝的,最后一名皇帝——喔,她就在那里,卖香料的那个便是。店名叫‘朕’。后来皇帝认为这个位子实在是没意思,还要被大臣隔三岔五地上书骂,便退了位。然而虽说她皇帝做得差强人意,但配香却是一绝,敢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因此买主络绎不绝。”
???
皇帝卖香料?
丫头目瞪口呆,猛地扭头去看。
使者所示意的方向果然有个女人,支着一个小桌椅给人配香。
买主质疑她配的量,她便勃然大怒:“你质疑朕的香方不成!去去去,便不卖你!”
买主也勃然大怒,说着“当过皇帝了不起,现在就跟地母检举你态度恶劣”云云,要与她辨个高下。
丫头:?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昭...没有皇帝了么?”
使者平和地说:“想当可以当当看啊。然而,大昭既没有奴隶,做了皇帝也不能唯我独尊,就算做了又有什么好?只剩下处理不完的政务。”
那个卖香料的女人和买主辩着辩着忽然一顿,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随后沉默下来像是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她傲然地一掀衣袍:“朕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这便进宫同地母商议北地的泄洪事宜了。去去去!”
马蹄声由远而近,马夫在香料店前停下,女人便登上马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里是紧靠码头的小镇,自然离京城非常远了。然而使者说这里修有海宫,供偏远的官员齐聚商论事宜,问丫头想不想去一见。
丫头自然蠢蠢欲动。
去了又见到那个做过皇帝的女人与其他官员大吵——说来这里的官员大概是来的匆匆忙忙,竟然有人没穿官服,有人一身下地的农夫打扮,有人腰间还挂着刮鱼鳞的刀。
彼此一边争论一边匆匆忙忙套上官服,完成了从在地里干农活到成为朝廷命官的转变。
“这笔税款若填不上,就叫北地的那些人自掏腰包吧!我们一年光是造船就花费了多少银两,别说还有出海的开销——”
“难道这笔开销不能以商贸的收益来弥补么?莫要哭穷!”
“你们北边打仗就没有进项?早就富得流油,还要为了这样一笔钱同我们牵扯不休!”
丫头心想这是我能听的么?在场争吵的一边是南边的官员,一边是北边的官员,可是北地的官员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长得南方人的面孔,操着北方的口音?!
双方哭穷哭得停不下来,都说自己没钱。
南方说北方打仗不知已经搜刮了多少金银珠宝,如今只不过要再挖一个横贯南北的大河道,就不愿意多出钱,这也未免太守财奴。
北方说打仗开销流水似的花银子,赚得多也花的多怎么了?有本事你问陈将军要钱去啊!你叫他别打了啊!你们不还有一个柳家军么?再者你们那个造船的账目想必也有些问题!
南方又说造船的账目是由李尽意李大人过目的,你要质疑李大人不成?
北方说李大人成日在山林里久不露面,谁知道是在管事还是玩乐。
那个当过皇帝的女人冷笑:“你们说的两个大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一门心思讨好地母的.....要查就两边的账目都查好了!”
还有一个操着中原口音的,声嘶力竭:“河道不准淹俺们的田!”
丫头听明白了。
为解决北方时旱时涝的问题,地母决议再挖一条河道,然而因为工程量过大,各地因为款项和路线产生了争议。
各路官员在地母的连接下齐聚一堂,吵得鸡飞狗跳。
“说着北方口音的官员,竟然远赴千里来此么?”
“不,那就是当地人。”
“咦?”
“只是那官员现在连到了当地人身上。”
使者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昭人的这里,是连接在一起的。”
“在大昭,所有人诞生的那一刻,便被地母所接纳,被与国人连接。大昭有统一的育儿堂与学堂,所有人都会在这两个地方度过孩童与年少时期,成人后便自择出路,或是继承家学,或是另觅出路。若是想要做官,便可在立业后考一个职位,多领一份薪水。”
“然而做了官是不会有人前后奉承着叫老爷的。”使者说:“有人做官为抱负,有人做官为多挣薪水。官做的不好,一旦被检举到地母那里,便要受处罚。即便能做到瞒天过海,骗得了世人,也骗不了地母。”
使者指一指头顶:“地母在看着我们呢。祂无处不在。”
丫头打了个激灵:“她也看到我了吗?”
“是啊。”使者忽然变了一个语气:“早在你们上岸的第一日,我们便已经相见。”
在小丫头惊愕的眼神中,使者弯下腰来,露出了一个陌生而温和的笑容:“如何?大昭,让你们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