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伤,”老河在自己肚皮上用手一划:“这么深,这么长!老子想着,必是活不成了!可你们猜这么着?家中长姐曾拜过白山的一个仙人......”
围着老河的有行商,也有当地的人,听着是半信半疑,但老河等人身上的衣裳他们却又都是认得的。有门路的人说,是了!铜楼内的人,除去你们这几个,都被杀了个干净!
于是半信半疑变成了惊叹,众人对着近在咫尺却又未曾危机到自己的诡事着迷起来,就连掌柜的都提着酒上了桌。
济善看着看着,就哈哈笑了起来。
今夜他们不信,没有关系,人总有行至绝境的时候,总有惴惴不安的时候,总有贪欲无度的时候。
恐惧和信仰是同一种东西,会悄无声息的滋长,滋长到了一定地步,便能瞬时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她的规矩,立下来了!
*
没等秋收结尾,济善便带着谭延舟等人进了青州。
不去不行了,自陈相青回去后,便对青州发动了攻势,直将令逼进了朗府去,明摆着要朗氏将青州交出来。
朗星珠有意与陈相青对抗,便不得不依靠柳长年和他所属的白山军,但陈相青却已抢先一步,借着协助剿匪的名义,将自己的队伍安插进了青州。
朗星珠明面上护不得,暗地里又放不得,加上之前朗家主留下的铁矿,盐田几处账,忙的是焦头烂额。
她很清楚秋收时节有多重要——即便原本不清楚,在姐姐和柳长年,以及客卿的劝导下,也都清楚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兵乱之下,农忙荒废。
青州的朗氏军一败涂地,被陈相青围追堵截,逃都没能逃回来,被他又堵回了江边,大有逼他们跳江的架势。
白山军则是分散躲进了山中与村子里,陈相青占据了主城,时不时便去朗府喝杯茶,与朗星珠商讨如何剿匪,把朗星珠逼得走投无路,整日躺在床榻上装病。
朗星珠此刻充分体会了当时陈军打过来时,自己父亲缠绵病榻的心情,也理解了为何知晓自己勾结白山军时,能气到中了风。
一面是引狼入室,一面是巨蟒游信。
陈相青手中有兵有权,便如庞然巨蛇,左一缠,右一缠,是真能把朗氏给彻底缠死的!
而白山军借了朗家的势与钱粮,分散蛰伏起来。柳长年没走,在府中陪着她,可单看他的神色,朗星珠便能猜测得出来,白山军的日子不难过。
正值秋日,即便是在朗州这样的地方,也能抢来粮食过日子。
可被困在江边的朗氏军,断粮许久了。
陈相青是个缺德的,他命人在朗军上风口埋锅造饭,大煮羊骨猪骨。羊骨猪骨被剔干净了肉,依旧能煮出十里飘香的味儿来,混合着饭香,一直飘到朗军的驻地里去,把里头的兵馋了个神魂颠倒。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这年头当兵的,不是军户,便是想要混口饱饭吃的,但凡人日子过得下去,便不会想从军。
可如今当了兵,不仅连打败仗,饭也吃不饱了,朗军心中便犯起了嘀咕。
待再宣传一番朗氏勾结白山军,被朝廷派兵清剿,军中人心便彻底散了,散得如撒满地的豆子,拢都拢不回来。
朗星珠每日坐在府中,听着陈相青漏给她的消息,眼睁睁看着青州的秋收废了,兵也逐渐地投了诚,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觉得很累,很想回到之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所有人都当她是郡主,当她是娇滴滴的大小姐。
什么权力争夺,粮田兵马,她全不用懂,只要每日捣鼓自己的香料即刻,无论是出门还是在家中,都有无数的人捧着她护着她。
她从来没吃过苦,即便一直没被真正当过回事,可她长到这么大,没吃过苦,没受过气。
朗星珠在床榻上捂住脸,想了很久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可左想右想,她总是想不明白。
想要找一个人来怪来恨,但她把能恨的人都恨了个遍,把她那点娇声娇气、天真骄纵都恨尽了,最后还是发现,走到这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而她如此选择,也只是因为......稀里胡涂,无路可走。
朗氏大势已去,她的不甘心,她的茫然,她的无知,一步一步,把她推到了如今的位置。
想着她又冷笑起来。
也是好命,糊里胡涂的,也弄了个家主的位置来坐。
朗星珠翻身下床,没唤下人,自己研了墨,提笔写了措辞稚嫩的几封信,将其封好,才唤进柳长年。
柳长年见她一身寝衣,低头避了避,朗星珠冷笑道:“躲什么?我还当你眼里看不见我这个人,只有朗氏家主这个身份呢。”
柳长年不与她争辩,低声道:“何事?”
“叶家,徐家,之前与我爹书信来往得殷切,如今陈相青来了,就都哑巴了?”
柳长年道:“叶,徐本来不如朗氏家底殷实,不过囤了家丁,怎敢与陈相青硬碰硬?”
朗星珠锤着桌子,将信甩给他:“他们不来联络我,我可要去寻他们!铁矿,盐田,都给他们!要粮田,也给他们!只要他们同我......”
柳长年皱起眉,显然是不大赞同:“此刻叶,徐未必敢再掺和盐铁。他们不忌惮朝廷,也要忌惮陈相青。谁敢虎口夺食?”
朗星珠抽抽红鼻头,说:“陈相青在青州哪一步是受了朝廷的意?剿匪......他敢狐假虎威假冒朝廷的令,难道就这么由着他假传圣意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