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安静垂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她悄悄抬起眼,看向伊莱。
他蹙着眉,似乎在认真思索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蒂娜心里一沉。
伊莱:“可是……她昨天说头晕。”
克恩医生:“是什么样的头晕?”
蒂娜连忙开口:“那……那只是因为……我一口气爬了十三层楼梯,太累了,所以才会有些头晕。”
克恩顿了顿,一双黑眸猝然亮了起来,他看着蒂娜,饶有兴趣:“你去了十三层?”
……
蒂娜闭上了嘴。
伊莱冷冷扫了克恩一眼。
克恩医生当即狠狠一凛:“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
“头晕这种症状,有很多种可能性,营养不良,贫血,都会造成头晕,当然,一口气上十三楼也可能会头晕。”克恩打趣,“尤其是让脆弱的小姐硬生生走上去。”
伊莱偏了偏头,轻咳一声:“晚一点,我带你去坐升降梯。”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虽然蒂娜爬楼毫无压力,但能不费力气,谁也不想辛辛苦苦地走楼梯。
她连连点头:“谢谢。”
“营养不良……贫血……不是什么大病。”伊莱弯了弯唇,轻轻舒了口气,“多吃点就好了。”
蒂娜坐在沙发上,微仰着头看他。
伊莱看上去很开心,唇角上扬起完美的弧度,眼角眉梢都散发着轻松的气息。
他让克恩医生来给她看病,好像并不是怀疑她,想要揭穿她的欺骗。
仅仅只是,担心她,想要帮她治病。
*
蒂娜神思不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在椅子上坐下,桌上还有一大堆乱糟糟的,没有处理的衣服。
她双手交握,像摆弄玩具一样反复掰着自己的手指。
经过上次的“不欢而谈”,她本来是打定主意绝对不再多做什么,就按照伊莱的吩咐,将这些衣服稍稍修改,符合他的身材便好。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是最安全的,最省力的做法。
但现在,她忽然不想那么做了。
这些衣服,颜色深沉而又正式,规整而又刻板。
光看衣服就能想象得到,衣服的原主人身材比他壮硕许多,肌肉发达,骨骼厚重,偏爱古板正经的深色。
但伊莱,伊莱身上的少年气很充足,他不那么阴晴不定的时候,像猫一样,总是慵懒又随意。
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两种风格。
仅仅是改一改尺寸,才不可能将它们变成适合伊莱的衣服。
需要更多的,更大的修改。
就像她们曾经在孤儿院里做的那样。
蒂娜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在孤儿院了,但小女孩不同。
蒂娜记得很清楚,她是八岁那年才来到孤儿院的。
她来的那天,整个孤儿院有一半的孩子都跑去了院子里,好奇地打量这个孤儿院的新成员。
原因无她,小女孩实在太漂亮了。
她有一头璀璨的,闪闪夺目的金发,一双葡萄般的绿眼睛,颊上还有两个又深又圆的酒窝。
和他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孩子们不同,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手指像乳酪一样光滑,她穿着繁复而精致的蛋糕裙,朝他们羞怯又紧张地笑。
不像是孤儿院的新成员,像是给孤儿院捐赠物资的贵族小姐。
但她确实是孤儿院的新成员。
小女孩被分配到了蒂娜的房间里。
她的蛋糕裙被收走,发饰消失不见,**送来了洗到发黄的白色棉布裙。
小女孩沮丧地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垂着脑袋,一脸愁容地看着白色棉布裙上的布丁和破洞,扁着嘴,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蒂娜想了想,从床边的破旧柜子里摸出针线包,又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件叠放整齐的白裙,来到了小女孩的床边。
蒂娜:“我帮你补裙子吧?”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谢谢……”
她脸上没有太多喜悦:“不过不用了……”
她扁了扁嘴:“这样的补丁,我自己也能补。”
蒂娜笑:“不是这样的补丁哦。”
她将身侧的白裙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摊开。
小女孩惊讶地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蒂娜,蒂娜看到,她绿葡萄一样的眼睛明显亮了亮。
“真好看……我能摸摸吗?”蒂娜点头之后,小女孩抬起了手,轻轻抚摸着白裙上栩栩如生的飞鸟。
鸟儿翅膀张开,头颅高昂,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白裙上飞出来。
蒂娜:“在孤儿院里,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色棉布裙,但是──”
她笑着抚摸裙子上的飞鸟:“你看,现在裙子变得独一无二了。”
小女孩揪了揪手指,期待地看着她:“那……那你能帮我也绣一个漂亮的图案吗?”
蒂娜点头:“好,你想要什么图案?”
小女孩想了想:“要花!”
“我想要花。”她说,“璀璨的,绚烂的,热烈绽放的花朵。”
蒂娜拿走了小女孩手上的白裙。
她熬了一个月的夜,在月光下,给裙摆上绣上了一大片热烈璀璨的玫瑰花。
只可惜,孤儿院只有黑白两色的线团,那片热烈璀璨的玫瑰花只能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