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素似看出安蕾的心思，轻轻攥了下她的手，两人一起回到教堂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高达近20米，顶棚有七支圆形吊灯，四周为镶嵌金边的白色墙壁。大厅正后方设有祭台，祭台上方穹顶处铺满了圣像壁画，壁画下横置六扇拱形窗，窗户上描绘有圣经典故的挂象。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教堂，六副挂象光影流离，令人生敬。
“陶阿姨，您是管风琴演奏家？”安蕾忍不住问。
两人于大厅第一排座位坐下，陶素沉默了会儿，谦逊开口：“我是一名管风琴演奏者，常年跟随法国乐团在世界各地演奏。这份工作是我儿时的梦想，为了这份梦想，我26岁那年选择和丈夫离婚，并且置2岁的儿子于不顾，执意去了法国。这一走，再也没和儿子见过面。”她喟然生叹，继续叙说旧事：“也许是遭到报应，去年我的左手小指患了腱鞘炎，经过各种治疗依然无法痊愈。虽说现在尚能演奏管风琴，却不能再跟随乐团继续演出了。”
安蕾本身弹吉他，知道小拇指腱鞘炎对弹琴者的影响。对追求精准演奏的管弦乐而言，这种疾患可谓致命打击。
话聊到这里，陶素脸上重现爽洒的风采：“我放弃了爱，看上去是为艺术献身，实则是为自己而活。今日落得这种结局，怨不得别人。”
安蕾听得苦闷，一时无话。
陶素望向她，微笑问：“一直在唠叨我自己。不如我们聊聊你的心事？”
安蕾回笑，垂下头去，仍不吭声。
陶素握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总是一副不违如愚的样子。我们是朋友，理应坦诚相待。”
安蕾抬起头，略显调皮地笑了笑：“和阿姨处得再就些，您就会发现我的顽劣本性。”
陶素却说：“那有什么不好？掐指算算，我这一生之中，来往的人不多。终究是彼此生疏惯了，未曾交心。”
安蕾犹豫许久，才说：“在我心中，长期存在一个心结。我虽和同龄好友提过，却得不到答案。”她含紧嘴唇，内心几经挣扎，才说：“或许只有您能帮我解去疑惑。”
陶素说：“跟阿姨说说看。”
安蕾投望向教堂高处的拱形窗，鼓足勇气，说起自己的往事。此刻仿佛管风琴声还响彻耳边，令她的心神回到了十年前。
第20章 （二十）安蕾的回忆
夏风吹来了夜，夜里窗外有微光，光掠着不可捉摸的痕迹。
失去父亲后，安蕾的童年是在无数这样的夜中哭着成长。直到有一天夜里，她擦掉泪对自己说：“乖，你得坚强些。妈妈等着你长大呢。”
后来，她买了套厚厚的水蓝色笔记本，睡不着时就将心情记录在本子上。有时听歌听到动人的歌词，也会随手记下。再大一些，她尝试写诗，甚至给自己喜欢的歌曲重新填词。
迷人的音乐与文字安静躺在少女枕边。一股原生力量滋养着她，她却不自知。
安蕾越发迷恋书与音乐。高考后的暑假，耳朵里塞一首首喜爱的歌曲，一本《红楼梦》捧在手里，一梦就是半个夏天。
高考分数下来，安蕾的第一志愿填写了南京某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后来和林奈聊及此事，林奈连哄带骗对她说：“红楼梦开篇写的是姑苏阊门，你应陪我去苏州念书。”
安蕾才不理她。
安蕾比别人想象的要独立许多。她决心把自己的青春梦种进南京这座六朝古都。
入学第二个月，安蕾谈了第一场恋爱。
对象是同班同学。男孩子戴方框眼睛，个子高高瘦瘦，是典型的北方男孩长相。两人志趣相近，聊李商隐，聊晏几道，聊红楼，那时候安蕾对爱是完全懵懂的。
有一天，安蕾问他，最爱她什么。
他回答说：“你的声音。”
安蕾原本就喜欢唱歌，听到男友这样说，之后也常唱歌给他听。
安蕾的声音的声音偏中性。林奈曾对她说，往往她这类女生的声带教常人更厚更长。
系迎新晚会，安蕾跳着脚，嘶声力竭地唱了首郑钧的《私奔》，一跃成为系里红人。当晚他男朋友站在台下目瞪口呆，上台送花的却是同系女同学。
后来，安蕾和林奈打电话聊此事，对面多少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中文系书虫？摇滚少女？我怎么觉得风马牛不相及呢？”
最好的朋友并不完全了解她。安蕾竟有几分窃喜。
“你相信毫无间隙的爱吗？”安蕾问。
“不。我完全不信。”林奈回答。
大一下半学期开始，男友沉迷于网络游戏，与安蕾见面渐少。安蕾报了民谣吉他班，并受邀加入了同院系师哥组建的乐队，担任主唱。她剪了齐刘海波波头，尝试在巴掌大小的脸上上涂淡妆，衣服搭配也换成了中腰牛仔裤和马丁靴。学校大小的舞台上，安蕾永远站在乐队正中间。她算不上特别漂亮，却像一株盛开的紫蔷薇，神韵风采与众不同。
到了四月底，安蕾的乐队准备在学校南操场举办一场夜间小型演出。演出日三天前的下午，男友忽然约她见面，在她宿舍楼下提出分手。
安蕾早有预感，脸上没有表情，点头默许。
之后，乐队加紧排练，乐队仍将《私奔》作为演出的压轴曲目。安蕾每每生硬地扫拨和弦，内心负面情绪被无限被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