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多言,鬼将的品阶比鬼差更高,不是他们这些寻常小鬼可以招惹的,本想着这次就吃个哑巴亏,却不想买元宵的鬼将又从怀中摸出两枚冥钱给他。
“我这兄弟面冷心急,弄坏了你的摊子,抱歉。”
病痨鬼哪里敢承接他的道歉,连连推拒然后收摊跑走。
程邺的唇抿成一条线,硬邦邦地道:“多谢。”
他也不是故意毁人营生,奈何身上实在没有银钱。
但一码归一码,他道谢后立刻道:“你不该擅自做主,明日一早你就替我送那仙子回去。”
宋昇一口回绝:“你看看你,新婚第一天就把人家姑娘送回去,小仙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程邺是个冷血无情的,他道:“现在送走也可,她还在睡,我带你去……”
说着他就拽宋昇往小坪巷走。
本来鬼将们不需要自己的住处,鬼将阴兵,不需要打仗时都是在酆都城随意找个角落待着,地府阴气充足,他们无需休息。
但因着天地联姻这么一遭,就算鬼将不需要住处,总得给嫁过来的仙子们一个地方落脚,于是阎罗王以神力辟出一条小坪巷,这里住户都是此次联姻的鬼将。
小坪巷不远,就从丧喜街拐进去,与阎罗殿也近,方便仙子们去殿中服侍翎罗公主。
酆都的每一条街道都悬挂红灯笼,能照亮的地方十分有限,大片的昏暗才是底色,小坪巷也不例外。
宋昇不敌程邺,被强行拉着踏进小坪巷,在不少墙头看见没能进新房的鬼将兄弟们。
面面相觑,无比尴尬。
“哈哈哈,看来今日大婚,高兴的只有咱们阎罗王大人。”
这话不假,莫名其妙的大型联姻,本身就像是一场阴谋。
只不过程邺尤其不高兴。
宋昇与他并肩,试图劝他:“也不是全无好处,我看那小仙子乖巧,笑起来人心都甜化了……你冷清许多年,有她陪着怎么不好?”
程邺冷肃重复:“我已有妻室。”
“犟驴一头!”宋昇评价他,“你那妻室比你还早死八百年呢,如今早不知在哪儿了。”
程邺停下脚步,就这么与他对视。
“……你看什么?”宋昇嘴硬。
宋昇又被打了一顿。
二鬼往程邺家门口一杵,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酆都以北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
“不好!”
“是魔物躁动!”
号角声起,全城渐弱的灯火再次明亮,一道血光从南方疾驰而来,所过之处带起数道黑影,还在街上游荡的众鬼待那动静过去了,才聚在一起小声讨论。
“是第四殿的仵官王。”
“还带走了六百鬼将。”
“他老人家杀性又发作了,本来三殿宋帝王离得更近……”
这些小枇杷一概不知,她被号角声惊得从床上滚到床下,顺势一骨碌躲到床底。
心脏砰砰乱跳了半晌,发现无事发生。
“这是?”
她从床底爬出来,迟钝地发觉自己好像是被领回家了。
这屋里空荡得厉害,只一张两人宽的卧榻,一处梳洗的架子,很临时,很简陋。
是那个爱笑的俊秀鬼将把自己卷回来的么?定是他太忙了才来那么晚。
可现在他人在何处?号角声又是何意?
无人解惑,小枇杷也不敢再睡,只好枯坐一整夜。
这个一整夜的概念其实也不好拿捏,地府的天不会亮起,烛火也不会熄灭,更不会有早起的灵鸟唱歌。
还是一只金色的灵蝶飞进窗子,带来翎罗公主侍女的吩咐:“殿下需要挑选新仙侍,还请各位仙子前来阎罗殿。”
小枇杷犹豫片刻,去打开门,外面安安静静的,自己的鬼将夫君并不在家。
她施法换了一身素净云裳,重新挽起双螺髻跟着灵蝶走了。
刚出小坪巷,就碰见昨日与自己哭哭啼啼的那个陌生仙子,她神色憔悴,两只眼睛肿成仙桃,见了小枇杷如同见了救星,过来与她贴着走。
“我叫琳琅,你呢?”
这是要交新朋友,小枇杷笑着报出自己的名字。
地府光线比不上九重天,加上刻板印象,小枇杷总是疑心会有什么可怖鬼怪从黑暗处窜出来。
幸好并没有,她们一路平平安安地到了阎罗殿。
主殿都是平日用作审鬼的地方,翎罗公主与阎罗另居独芳殿,当然,主要是翎罗公主住这里。
与大部分鬼将一个遭遇,阎罗大人昨晚也未曾有幸进入王妃的新房,翎罗公主将人撵去书房处理积压的事务了。
独芳殿建得奢华,雕梁画栋无不用心,随风掀动的纱帘都是从南海龙宫购置的珍贵鲛纱,墙上镶嵌了夜明珠,光线清亮还不伤眼。
仙子们从外面进来,穿过了阎罗王神力庇护下才生出来的花园,冥界亡土,开出这样一片脆弱的姹紫嫣红,必须是得耗费很大功夫才做到的。
琳琅小声惊呼,双眼亮晶晶,看起来极喜欢那花园。
小枇杷了解到她真身是一只蝴蝶,也就见怪不怪了。
入了殿,甜腻的熏香充斥鼻腔,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一脚踩上去如同陷入云朵,领路的仙侍名唤锦竹,绕过屏风,冲着榻上的人小声道:“殿下,人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