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灵犀能接管莲生的身体,她把小枇杷装在陶盆里,两个鬼将石头就当做装饰也放进去,伪装成平平无奇的盆栽。
莲生不会去追究这个盆栽到底是什么时候弄的,他不在意别人的伤害,也不在意别人的欢呼,分明是抽芽绽放的年纪,他暮气沉沉宛如朽木。
班主最近打算去江南那边,他们路过一处乡下休息,有人打量着他们拉行头的板车,再打量着坐在板车上的莲生。
原来是要请他们去庄子上唱戏。
莲生在这个庄子里第一见到付清清。
唱完戏下来领赏钱,这个病歪歪的小姐亲自递给他一袋金裸子。
她的指尖比他还冷,身上飘着淡淡的药香,嗓子有点哑,“多谢郎君,唱得真好。”
没人这么正经地叫过他郎君,好像他不是个下贱的伶人,真的有多体面一样。
他还愣怔的功夫,付清清吹了风又咳嗽起来,一堆婆子丫鬟扶着她进屋了。
班主抢走了他的赏钱,莲生难得有求于他:“把钱袋给我吧,里面的金子你都拿走。”
他当然讨不来,班主是个人精,细窄的眼睛闪着精光,他粗粝的手掐着莲生的下巴,“长大了?念着女人了?想都别想,你得一辈子都给我挣钱。”
莲生那晚又被折磨,他回到其他人一起的大通铺,他们都尴尬而沉默着,任由莲生一个人躺到墙角蜷缩起来。
他很多年不哭了,今天却睁着眼睛流泪,脸上是掐出来的印子,唇角破裂淌血,小枇杷的陶盆就在他枕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宋昇说:“他其实怪可怜。”
程邺道:“是啊,所以因为他我们现在也很可怜。”
两人拌着嘴,只有小枇杷弯了弯枝干,树叶轻轻拍着莲生的头发,好像是个安慰。
等莲生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灵犀出来把班主脑袋套上麻袋揍了一顿,打得他三天动弹不得。
小枇杷夸她威武,宋昇也夸,只有程邺泼冷水:“现在打其实没什么用,这只是回忆罢了。”
那些没有灵犀等人的岁月里,他挨了欺负只能忍着。
这边三个达成一致意见,他们不要理会程邺,半盏茶的时间!让他自己待着去吧。
莲生的记忆继续走着,他十六岁到了江南,班主和一个茶楼谈下场地,他就在那里唱戏,一折又一折,始终穿着彩色的戏服,头上满是珠翠,莲步轻移间是女子也学不来的风情俏丽。
这里的小姐夫人们喜欢他,为他包场,请他唱戏,百般讨他欢心。
按理来说他应该开心,曾经落魄的小乞丐,如今被玩儿烂的伶人,被这些高贵的达官贵人追捧着,哪怕她们都只是想哄他低头拜服自己的石榴裙下。
但他厌烦疲倦。
他想离开,不想再唱戏了。
这个时候他又见到了付清清。
她被一个高大男子环着肩膀进茶楼,正捂着帕子低低咳嗽,那男子看着是个不好相与的,却轻轻顺她的后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其实这两人是堂兄妹,付临风只是在假意讨好付清清。
莲生心里嫉妒极了。
嫉妒付临风高大结实的身材,嫉妒他满身富贵,嫉妒他站在付清清身边。
而他却只能妄想,甚至求不来一个她随手施舍的钱袋子。
……凭什么呢?
怎么世间所有的倒霉事都让他一个人承受了?
真是不甘心,也不开心。
平静如死水的日子重新掀起波澜,因为付清清爱听戏,她这年身体还好,尚有余力出门来茶楼听戏,也不是只听莲生唱。
但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看她的少年人。
台上台下,他都穿着女装,眼神都落在她身上。
她回想了有半个月,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郎君。
第18章 血梨衣(八)
“我记得你,原来你到江南来了。”
付清清叫来了莲生,请他坐下喝茶。
莲生的戏服还没脱下就来到了厢房,丫鬟给他安排在付清清对面,他们对坐着,聊一些戏目的话题。
他很拘谨,但强装着镇定,想做一个看上去很游刃有余的“郎君”。
小枇杷扒着窗户往里面看,宋昇直叹气:“太笨了太笨了,一眼假,这样怎么给人留下好印象呢?”
程邺:“怎么说?”
装得不是像模像样的吗?
“叫你多读点书吧,”宋昇笑程邺,“读书使人明智,这小姐久病,能识文断字,爱听戏剧人生,小小年纪却心境成熟,莲生这样的看一眼就看懂了。”
莲生是什么样呢?他敏感地维持着自己破碎一地的尊严,在她面前端不起来疏离倨傲,笨拙地跟她聊着局限的话题。
付清清安静地听,等到实在没话可说了,她才推开窗户的一条缝,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问莲生有没有逛过鱼乡城。
莲生说:“平时太忙了。”
班主怕他跑了,他也没兴趣出去。
“我也没有呢,”付清清捂着帕子咳嗽一声,嘴角泛起一个温柔的笑,“明天不唱戏的话,愿意陪我去逛逛吗?”
莲生请到了第二天的假,代价是胸口被刀刻上一个“奴”字,他包着伤口,仍然穿着裙子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