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最后一天。
“咳咳咳……小郁,你且盖住头脸,去城中替舅舅告个假……咳咳咳千万不要、咳咳!不要多留!”
不过几个月过去,半大孩子窜高了身量,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穿着舅舅的衣服,手长脚长,有着去做工会被人抢着要的结实身板。
小郁戴上斗笠,披上一条薄围巾遮挡下半张脸,衣襟里藏着家里仅有的几枚铜板,背走了那把大砍刀。
为了给刽子手看病抓药,他是打算卖掉这把刀的。
此刀甚好,没有豁口,刀柄是名贵结实的木料,刀身熔了也能打出精美的物件。
可惜没有人要。
“走吧走吧,若是普通的砍柴刀我也就收了,可我见过这把刀的厉害呢,”铁匠铺的老板心有余悸道,“一刀下去干脆利落,人头滚落不知几何,这刀喝饱了人血,收来不好随意处置。”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收这刀?”小郁藏着脸,声音也压低,“我舅舅病了,今日不卖刀换钱就要断药,会死人的。”
“恐怕没有了,”铁匠将他送出去,挥挥手示意别挡着自己做生意,“你若是做学徒我这里倒缺人,工钱日结也没什么,但听你之言,你家里人等药救命,还是尽快回去陪他吧。”
周遭人来人往,头顶的太阳慢慢灼热了,汗水落在地上,被一双双鞋子踩过。
没人帮得了他,陛下前不久才又征了税,前方战事吃紧,在盛京街头走来走去的这些鞋子的主人无一不是勒紧了裤腰带生活。
他们不比现在的小郁富足到哪里去,所以即便有善心,也无力去帮助他。
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了片刻,铁匠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茫然无措,到底是出于好心,他提醒道:“我认得你舅舅,他的工钱月结,你若真急,可去找牢狱的账房先生提前预支一笔钱。”
小郁听了,有些缓慢地张口:“多谢。”
然后他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当天午时三刻,闹市照例行刑,吏部侍郎赵源因上奏谏言用词不敬,触怒龙颜,遂斩首示众。
新来的刽子手戴着斗笠,遮着面容,看身形却很年轻。
人群里有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来监刑的太监捂着耳朵看过去,原来是个妇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赵大人的妻女,啧啧啧,真是可怜见儿的。”
太监阴恻恻地笑,突然指着抱起夫君头颅痛哭的赵夫人尖声呵斥:“哪里来的刁民!竟敢为朝廷要犯敛尸!莫不是有谋逆之心!”
“来人呐!给我抓了她们,关进大牢等候发落!”
官兵冲着赵夫人去,一把抢过那血淋淋的人头丢在地上,将这柔弱女子压在尘埃里。
旁边的女孩也是这样的待遇,却吓得不敢大声哭泣。
赵夫人怔怔地与死不瞑目的丈夫对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大晟已经没有活路!阉人干政,佞臣当道,昏君无能!大家都要死!都要死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太刺耳,闹市寂静了一瞬间,慢慢响起窃窃私语。
监刑太监眯着眼冷笑:“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咱家是个阉人不错,摄政九千岁也是个阉人不错——你既看不起阉人,不若进了军营,伺候那些个真男人吧。”
看着赵夫人变得惨白的脸色,他不阴不阳地笑,眼珠子转到抽噎的女孩身上,闪烁着恶毒兴奋的光:“还有赵大人的千金……你说她是管那些兵腿子叫后爹呢,还是叫夫君啊?”
汗液滴到眼睛里,带来热辣的感觉,后背却腾升一股寒气。
年轻的刽子手沉默地站在木台上,腰上挂着预支的工钱,脚下是他需要带回去挖坑埋葬的犯人,不远处被拖走的是可怜无辜的两个女子。
那个小女孩慌乱求助的眼神投过来,小郁别开了眼。
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升腾,他后知后觉感到恶心和后悔。
不该拿这种钱的。
第61章 斩秽刀(七)
刽子手仍然死了。
小郁亲手挖了坑,将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好好安葬,然后他背着刀来到监狱,打听昨日被抓走的赵大人妻女如何了。
牢头不知道他正预备劫狱,蹲在角落里往地上磕烟斗,一边换烟草碎一边唏嘘:“赵夫人昨夜里就没了,那阉……宫里来的大人晚上要看节目,从牢狱里提了四个囚犯,都是些不明事理的流氓,哪里知道赵大人平日对百姓的恩惠?”
“一听说哄得贵人高兴就能免除死刑,一个个畜生……最后赵夫人不堪受辱,咬舌自尽了。”
小郁蹲在他旁边,消化理解了好半天牢头语焉不详的话,明白他是来晚了,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那个小孩呢?”
牢头砸吧着烟嘴:“小的被押送前往最近的军队驻地了,唉,也不知道能捱几时。”
话说完这个年轻人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背影看上去急匆匆地,牢头懒得计较小伙子的不懂规矩,在后面扯嗓子喊了一句:“记得今日午时还要回来行刑啊!”
不会再回来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