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第二个,”艾格尼丝像是忽然忘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嘴唇微张,停顿了须臾,才继续说,“我一直在为失约感到后悔。但假如我选择和你走,不管结果如何,我同样会后悔。所以--”
伊恩没有让她说完。他将她扳过来,面对面,双眼因愤怒熠熠生辉。他在花园中丢弃了面具,此刻却戴上了另一幅无表情的假面,而后蛮横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告诉我你并不快乐就能放我解脱?不,不可能。”
“那你为什么要突然示弱,告诉我一些无谓的事?什么叫放你解脱?”艾格尼丝不觉抬高声调,通常向内蜷缩、反复割伤她自己的刺全部朝向伊恩,“你在生气?为什么?你难道不该为我的不快乐幸灾乐祸么?瞧,那才是你寻找的出路。”
她勉强勾起唇角,脸颊发烫,眼眶很热:“不要在我身上寻找你给不了我的东西!”
伊恩定定看着她,良久,露出经过充分练习的微笑。
艾格尼丝甩开他后退,恶语继续向伊恩砸过去:“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我忍受不了这个笑容。”
“你现在的微笑也不堪入目。”
她碰了碰唇角。上扬的弧度令她打了个寒颤,犹如猝地触及他人施加的旧伤痕。
“总之……”艾格尼丝深吸气,潮湿的海风顺着鼻腔灌进胸口,她差点咳嗽起来,却还是一口气说完,“不论是懊悔还是噩梦,我都受够了。”
话出口她就紧紧抿唇,希望回到片刻前,阻止自己说出这句蠢话。
伊恩嘲弄地偏头:“我和你所求的明明是同一样东西。”
“不,”艾格尼丝用力摇头,“我不想再说谎了,也不想再对想要的东西缩回手了。我想……一个人向前走。”
伊恩瞳仁骤张。
“我不需要从过去中得到解脱,我……可以带着它走。”
“为此你准备怎么做?”
艾格尼丝扶住城墙边沿,仿佛冰冷的石头能给她勇气和力量。
随后,她猛地蹲下,像发脾气的稚童,将脸埋在臂弯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抬起脸,悲怆的神色扎进伊恩眼里。
“我原本以为我知道了,但是只要你在,我……就只会在原地打转。”
伊恩的神情很柔和,他以几近怜悯地口气低语:“换而言之,你希望我离开。”
他的话语像炼金工房中的水银,流动着,闪烁着,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心脏,将体内的生命之流置换为毒药,她立刻呼吸困难。
“我会做出补偿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吐出这般毫无说服力的骗子金句。
伊恩垂眸看她,柔软的笑容随着话语加深:“你能给我什么?不出一年,圣地的一切就让我厌倦,太无趣了。土地、荣誉、婚姻,我原本可以得到它们,但抛下它们时我没有一丝犹豫。告诉我,你还能给我什么?”
不等她应答,他不怀好意地补充:“不要告诉我,离开你对我而言也是解脱。”
艾格尼丝准备好的说辞便丧失了立足之地。
“你如愿向前走,不再做关于我的噩梦,夜晚与从窗口翻进来的小情人幽会,和理查维持表面的和平,只等他咽气……”伊恩流畅地吐出一长串的设想,似乎这样的结论早在脑海中反复锤炼过,“我又该往哪里去?”
这么说着,他俯身与艾格尼丝平视,撒娇般地眯着眼睛谴责她:“你好自私。”
艾格尼丝不觉蜷缩得更紧:“那么,你想要什么?”
“共同毁灭,或是……”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一起破坏这安稳而毫无生机的生活。比如说,让公爵消失。”
“听上去不论哪种都是毁灭。”
伊恩十分愉快地笑出声:“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给我指出第三条路。”
艾格尼丝骤然扶着城墙站起来,以毫不意外的口吻下定论:“所以,你并非诅咒背后真正的主谋。”
气氛随话题陡变,伊恩讶然眯起眼睛,同样站直,往箭垛上倚,抱臂笑笑地问:“怎么突然得出这个结论?”
“你有杀了我和理查的动机,但就结果而言,我和他都平安无事。而幕后黑手至今逍遥法外。这也是诅咒事件令我最困惑不解的地方。费尽周折、以巧妙的手法潜入了布鲁格斯,凶手最后布下的诅咒却没有强大到足以致死。”艾格尼丝征询伊恩意见般地偏了偏头,“如果是你,应当做得更好,不是吗?”
伊恩没忍住,嗤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掌握了什么证据呢。这样的臆测可行不通。在他人眼里,这不过是你对我一厢情愿的盲信。”
“如果你决定借助诅咒这样的手法复仇,你一定会用某种方法事先向我暗示凶手是你,而我却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实情,因而被愧疚与恐惧折磨。”艾格尼丝也感到滑稽,轻轻摇头,“但这次不是这样。”
“我是否该称赞你对我足够了解?”
“但这不意味着你是无辜的。你一定对诅咒的内情知道些什么。”
伊恩恶意地拖长了声调:“谁知道呢?”
“实话说,我不在乎。”艾格尼丝看着伊恩的眼睛重复,唇角的微笑像虚幻的月光,“我不在乎你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对我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