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你有没有看见艾格尼丝女士去哪了?”舞曲与舞曲的间歇,有人拦住伊恩发问。
伊恩怔了怔,认出这双在第一支舞时和他短暂互相逼视的眼睛。奇怪的是,刚才那股躁动的不快感已然无影无踪。他意态自然地耸肩:“我也想知道。”
他记起眼前人的名字,熟稔地谈笑两句后拍拍对方的肩膀,忽然发现自己实则是想将这人从自己的眼前尽快推开,好往舞厅边缘走。
“伊恩?这么快就走了,这可不像你。”迎面撞见的友人这么说。
伊恩用手掌在颊边扇风:“我出去透口气就回来。”
“你该不会酒喝多了吧?”
“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伊恩与友人戏谑数语后道别。他一头扎进厅外花园寒冷的秋夜里,有一瞬微微晕眩,倒的确像是微醺的症候。
丰收季节的荷尔施泰因已经十分寒冷--至少与伊恩长大的科林西亚相比,这里的秋天已经与初冬无异。也因此,白鹰堡的后花园里人影寥寥。即便有爱侣想要借树荫遮蔽相携私语,想来也挑了避风的角落。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伊恩半是遵循直觉半是揣测,找到了艾格尼丝。
她坐在灌木丛后的石凳上,半个人藏在松树青苍的阴影里。
伊恩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他就是来找她的,便径直拨开凋谢的茶花枝条走过去,艾格尼丝循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继续抬头端详蓝得可怖的北国天幕。
厅中漏出的灯光太亮,乍一瞧,伊恩没能发现一颗星星。
但他很快找到了北极星,而后整片星空倏地向他打开,被灯光盖过的幽暗星子接二连三地从幽邃的天之海深处上浮。他的呼吸停滞了一拍,片刻前还蒙蒙的夜空如今在伊恩眼中已然星罗棋布。
“没想到您还有观星这个爱好。”伊恩缓缓从天幕上收回视线。
“也说不上是爱好。”
伊恩吐出的每个音节都化作白雾:“您能认出这些星星吗?”
艾格尼丝已经恢复了素日惜字如金的冷淡态度:“能。”
“哲人都说天上的一切变化都会在地上显现出来,”伊恩想起曾经学习过的那些知识,自嘲地摇摇头,随口问,“您对预知未来没有兴趣?”
“没有。”艾格尼丝难得没有对自己的看法有所保留。
“为什么?”
艾格尼丝迎上伊恩惊讶的注视,柔软的笑容和语气里裹挟着刺:“不需要观测星星,我就能想象自己的未来。”
她似乎找回了第一支舞时带着攻击性的自信,转而反问他:“我这样的、有那么一点地位的领主的普通女儿能有怎样的未来?”
伊恩眯起眼。他忽然不确定是否还要探究下去。他确确实实对艾格尼丝那乍现乍收的锋锐一面产生了兴趣,却又有些害怕探查的结果会令他失望。
见他沉默,艾格尼丝便自顾自给出答案:“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嫁给一个父亲或是亚伦挑选的男人。如果斯库尔德眷顾,我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我的未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几乎是抬杠地,伊恩问:“可对您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您之后的人生会怎么样……您都漠不关心么?”
“我想……不管怎样,都不会有太大差别。我也不是特别在乎。”艾格尼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停顿了须臾,似乎也在为自己出奇的坦白而惊讶。
伊恩走近一步,惊觉松树的影子里有多冷。他不禁仔细端详艾格尼丝。她的鼻尖、脸颊和手指都微微发红,可她似乎对此恍然未觉。
“你应该与我想法正好截然相反吧?”艾格尼丝再次主动发问。
这种要借此彻底划清界限一般的口气令伊恩一噎。他随即微笑:“不见得截然相反。我对解读星轨也没什么兴趣。”
“是吗?”艾格尼丝没有问下去。伊恩感到一丝古怪的失落,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两个人沉默片刻,都再次看向夜空。
“像奥莉薇亚那样有魔法才能的人能从星辰的排布中读出很多东西,但我觉得,”艾格尼丝忽然再次出声,这次的声音很低,更像在说服自己。她向夜空伸手,宛如要捞出星河中那一捧捧发光的沙砾,“什么都不明白也没什么不好。没有意义也没什么不好。”
伊恩忽然走到她身后,微微俯下身挡住了她视野中的星空。
艾格尼丝伸长的手指差点戳到他鼻梁。
她显然吓了一跳,下意识缩手,却被他拉住。
“你干什么?”
伊恩与艾格尼丝一样迷惑:“我也不知道。”
缓了片刻,他轻轻放手,以奇异的声调解释,甚至忘了敬语:“如果刚才天上忽然伸出一双手,要把你就那么拉走,你也不会反抗。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感觉。”
乘着夜风飘出的乐曲感染了艾格尼丝。她的表情很柔和:“我的确是这样随波逐流的人。”
伊恩在长凳另一端坐下,直视前方,手却去寻找艾格尼丝的指掌。在相触前,他不确定地停了停,他很少这么犹豫。艾格尼丝没有缩手,如同等着观察他有勇气做到哪一步。
“您的手真冷。”
艾格尼丝慢了两拍才回答:“我习惯了。”
伊恩突然放松下来,以就两人身份差而言、略显轻挑的口气说道:“您会着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