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尼丝已经拜托亚伦派人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又借用了苏珊娜在梅兹大圣堂中的渠道,保留了一张王牌,必要时直接下手予以重创。但敌方以神出鬼没著称,很难一举消灭。最近几个月,不管是梅兹还是科林西亚境内的探子都没有任何法比安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回到了父亲身边。
一不小心就在思绪里陷得太深,艾格尼丝揉了揉眉心,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书房门被推开,尤丽佳进来,顺手点亮门口的矿石灯:“艾格尼丝女士,您还没用晚餐吧?”
简摇摇头:“我和希尔达卿劝不动她。”
尤丽佳一笑,以不知该说是严厉还是轻挑的口气说道:“艾格尼丝女士对熟悉的人比较不客气,但我不一样。今天就到此为止,您该放松一下了。总不能让今天和您共进晚餐的骑士大人久等。”
艾格尼丝颔首起身。
每周有两天,艾格尼丝都会与城中两三位骑士或是事务官共进晚餐。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白昼已经很长,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底层与主厅相连的狭长小餐厅中只点了一盏灯。
“伊恩·柯蒂斯卿,希尔达·列文斯顿卿。”
尤丽佳介绍完今天列席的骑士们,便低眉垂目地退到了桌子上首的高背椅后。
艾格尼丝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说道:“这样的安排不会太显眼了么?”
尤丽佳正经地答道:“另一位原定列席的第三位骑士身体有恙。”
艾格尼丝立刻确定自己被安排进去了。只不过不知道伊恩是怎么说服尤丽佳和希尔达配合他的。
她看向伊恩。她已经很久没那么好好端详他了。他像是没太大变化,但在这每天局势都在剧烈变化的时候,他的无改变就有些异常。与艾格尼丝视线相碰,伊恩以轻松自在的口吻自嘲:“您见到我仿佛有些失望。”
她弯唇:“不,怎么会。”
在这一眼拉长为有违体面的注视之前,艾格尼丝举起酒杯。酒浆滑过舌面,微苦的灼热感烧下喉咙。她很克制地想,见到伊恩她当然不会失望;然而,理查归来的讯息传开之后,她有意回避他也是事实。她知道一旦见面就必须聊什么沉重的话题。而她不想谈。但伊恩已经下定决心,所以直接逼到面前。
“伊恩卿,你近况如何?”
“受您关怀是我的荣幸,我一切无碍,最近也能重新开始挥剑了。”
“是么?那是好事。”
公爵夫人艾格尼丝和骑士伊恩之间能谈的也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废话。
杯盏单调地发出脆响,对话坠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希尔达拖动椅子起身:“我过一会儿回来。”语毕,她就打开窗户,轻盈利落地翻了出去。尤丽佳则微微欠身,退进备餐室,阖上小门。
并不宽敞的小餐厅忽然显得分开空阔。
艾格尼丝有那么一瞬,非常痛恨如此配合地制造这个契机的所有人。但迁怒没有意义。她垂头苦笑了一下,再抬眸的时候,她只是她,一下又有太多可以和伊恩说的话。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上首的主座起身,挪到了往下退一格的空座椅旁站立。那是布鲁格斯首席神官或是卫队长常坐的位置。再往下才是骑士和事务官们的坐席。
伊恩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仰视艾格尼丝,高度差浑似祈祷时从圣坛的台阶上端详神像,但信徒不会也不敢对三女神像伸出手触碰。而他拉住了她的手,确切说,只勾住一根小指。只要轻轻一动就会挣脱的不稳联系。
“你……”一出声,艾格尼丝的嗓音就开始发抖,她希望自己能够表现得更成熟更平静,但她做不到,甚至说到第二个词语眼眶就热了,“你想说什么?”
问题的答案彼此心知肚明,但还是非一问一答地走个过程不可。在他们之间,有意义的话语从来省略,不必要的形式却往往遵循。
“是时候让我淡出了。”
伊恩的措辞比她想得还要巧妙却也残忍,仿佛是否首肯的选择权在她。
她扶住椅背,哑声问:“是亚伦的要求?”
“也是我的意愿。”
“如果我说不要呢?”
伊恩吃痛地定定盯了她片刻,表情像是在责怪她非逼得他说更伤人的话。但吐出冷酷话语的到底是他:“那么我换个说法,我要离开你。不论你是否同意。再待下去,对你……对我都有害无益。”
艾格尼丝吞咽了一下,假装没有听到:“你可以先到……比如荷尔施泰因避避风头,等事态都平静下来。”
“你还真是不打算放过我。”他的叹息声也充满柔情,比羽毛更轻。
但艾格尼丝只觉得疼痛。没想到会有一天成了她抓着不放手。
“你对这样的关系厌倦了么?”她忍不住试探。明知其实并非如此,她还是要问。
伊恩反问:“如果我说是,你就会接受么?”
艾格尼丝将话题推回去,说她其实都不太相信的话:“会有办法的。如果……等一等的话。”
“要等多久?如果真的开战,哪怕是一年后,我会在哪,你又会在哪?你的身边还会有我能回来的位置么?”停顿一拍,伊恩哂然,“我也有自尊心。只是等着你施舍我一个位置……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