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停顿。
“我很高兴。甚至可以那么说,从来没有哪番话让我那么高兴过。可我也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呼气,声音染上温和的挖苦之色,“只要你想着推开我,我就有理由死皮赖脸地抓着你不放。同样地,如果你并不想放弃我,那么什么都不想,只是痴缠你也并不困难。但如果要好好考虑未来……”
“未来,”伊恩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个词语的每个音节,仿佛那是第一次听见的异国词眼,“我不怎么考虑这种事。就算制定了计划,我也会自己把它推翻,比起下一刻,永远是现在这一刻我想要怎么做更重要。因为谁能断言我还有没有下一刻呢?”
艾格尼丝揪紧了胸口衣襟。
她确信自己想要的并非这样的自白。但她无法阻止伊恩吐露他真实的想法。
“即便理查离开了,你也还是他的妻子。最好的情况下,假设他在圣地丧命,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乐见你继续独自掌权……作为出征的领主的代理人接受效忠,与作为领主本人接受效忠完全不同。于情于理,亚伦都会给你找一个能服众、能拉拢人心、还有能力镇压不满者的丈夫。再怎么想,那个人都不会是我。”
无法反驳。
艾格尼丝并非不清楚她那贪心的愿望是臆想。可被伊恩这么点破,她的心头还是涌上一股几近怨恨的情绪。为什么偏偏是伊恩本人来戳穿?但他会这么说,还想得那么透彻详细,是否也意味着……
“但是,你想成为那个人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虽然很想否认,但是……”伊恩手肘撑在膝上,背脊弯折了,他软弱地捂住了脸,带着自我厌弃低语,“不想当然是骗人的。‘形式只是形式’,这种潇洒的漂亮话终究只是自欺欺人。形式是唯一不会背叛人的东西,所以它才会存在。但是不可能的事,想和不想从结果上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
伊恩闻言倏地回头,苍白天光照出他泛红的眼睛。
艾格尼丝不禁瑟缩了一下。
但他吞下了某句定然非常伤人的话,疲倦却也空前温存地说道:“我认输。复仇那种可笑的借口我不会再用了。既然你想要选择这条更困难的路,那么我就会陪着你走,直到--”
艾格尼丝以吻封住了他未尽的后半句。
“我不想听丧气话,”她双手捧住伊恩的脸,逞强的宣言却在与他目光相对的瞬间溃塌了,她只能喃喃重复,“我不想听……”
“那我就不说了。”伊恩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在艾格尼丝再开口之前,他就果断利落地从她那里脱身:“天已经开始亮了,我该藏起来了。”
艾格尼丝也要下床,伊恩回身按住她的肩膀,有些无可奈何地抬起眉毛:“我不会不告而别的。”
心事被一语道破,艾格尼丝张开双臂。
伊恩愣了一下。
“抱抱我。”对方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罕见,艾格尼丝不禁进一步试探。
但她立刻后悔了。刚才表现得再软弱,伊恩还是不可能放过摆在眼前的机会。
视野翻覆,天光骤暗。
“是你说天已经开始亮了!”
伊恩的口气像在闹别扭:“拉下帘子就还没亮。”
“诡辩。啊--等一下,我--”
“不等。”
“至少让我这样……”
讶异的屏息之后:“你不是讨厌这样吗?”
艾格尼丝将脸埋进抬高的枕头里,发间露出的耳根都红透了。因为阻隔,她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不是因为已经这个时间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说不--”
对话断绝。
天幕当然还是悄然被升起的太阳点亮。
“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面对苏珊娜的提问,艾格尼丝点了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被王后会客厅中此前没见过的一座小神龛吸引过去。
苏珊娜顺着艾格尼丝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弯唇:“这是来自鲁伯特,或者说梅兹大圣堂的礼物。”
“也就是说,他认可了奥古斯特取代王太后执政、还有你这位王后?”
“差不多。只不过双方都并非完全心甘情愿,”苏珊娜的神情变得冷淡,“如果可能,我和奥古斯特都希望大神官的神职可以换个人担任,否则神殿内部不会发生多大的变化。但眼下我们也只能妥协。鲁伯特和其余的激进蓝血派也明白,我们只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
看起来王太后的退场不代表纷争画上休止符。
“之后您和国王陛下还有什么打算?”
艾格尼丝陡然换成敬语,苏珊娜讶然凝视她片刻,缓缓道:“我没有必要透露全盘计划。”
“您当然有作为王后的考量,但有些事,作为海克瑟莱一族的一员我应该有权利知道部分内情。尤其是与王国接壤的科林西亚,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苏珊娜带着惊叹一般的微妙神色注视着艾格尼丝,笑容却有些苦涩:“这就是你的决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