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月这一点还是被陆红阳教的很好的,学校乱了后,小时候欺负过她的几个男生,还喊她一起去批斗那些老师。
她当时就吓得摇头,不懂为什么要批斗那些老师,她觉得那些老师挺好的啊。
她小动物本能发作,第一时间就跑回家了,根本就没去参与,但她也无力反对。
她冤啊!
她真的是比窦娥还冤!
“阿姐,我真的没有批斗过别人,也没干过任何坏事,我就是跟在他们后面发发传单……”十个月的串联,甚至都让她有了一些串联后遗症,就是看到任何飘落在空中的东西,就是落叶她都会条件反射伸手去接。
这都是那十个月当中,发传单、接传单时养成的习惯,有些人发传单,就是漫天撒纸,她看到飞舞在空中的传单,就会去接,一张一张的接下来,再去发给别人。
陆红阳说:“我相信你没批斗过别人。”
陆红月松了口气。
陆红阳继续说:“可这不是你批没批斗过别人的事,是高小的老师们没回来,高小没开课,你回不去学校了懂不懂?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去学校把高小的毕业证拿到,如果后面运气好,水埠中学还能恢复开课,你继续去读初中,还能缓个两年,两年后你十六岁再上山下乡去当知青,再去经历几年双抢的生活。”
一听还要经历几年双抢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陆红月就不由打了哆嗦,抱着陆红阳的大腿摇头:“不要不要,阿姐,我再也不要上山下乡了,上山下乡的日子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呜呜呜……”
陆红阳低头看她,用脚轻轻踢了踢她:“这才哪到哪?你不是还想上山下乡当知青,去支边吗?边疆比咱们这可要苦寒一百倍!你这还是在自己阿爷阿奶家里,家里人还能照顾你,让你吃的住的还不算太差,之前还打算让你跟着我上山看看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们的生活,后来一直下雨,也没带你去成,现在双抢过了,也不下雨了,趁着天逐渐凉快,我正准备带你上山去感受一下知青们的生活呢。”
陆红月抱着陆红阳的大腿:“姐!阿姐!你就让我回去上学吧,我真的很爱学习,我要和阿姐一样读书考大学!我要报效祖国!”
十个月的串联也不是白串的,假大空的话小姑娘现在是张口就来。
陆红阳踢了踢她,“行了!洗干净了就起来,跟我去水埠小学先把小学毕业证给拿了,后面情况后面再说!”她说:“要是水埠初中实在开不了课,我就看看能不能给你报名下乡阿爷阿奶的大队,要是不行,尽量下到就近的浅山大队里。”
陆红月现在是真有些怕了,她其实还不明白很多被插队到大山里的女知青们,周围的环境有多恶劣,只是这三个月的高强度劳动,真的吓到她了,真的就是每天天还没亮就下地干活,每天天都黑透了,才抹黑回来睡觉,多少次,她困得走路都要睡着了,在田埂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中午很多人把镰刀往稻秆上一放,人往稻草杆上一躺,就睡着了。
她就亲眼看着蛇从他们的脚边游过,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呼噜声震天响。
陆红阳懒得和她废话,指了指她后面小腿上的两只蚂蟥,陆红月特别淡定地把两只蚂蟥扯了下来,然后在河边挖了两坨泥巴,啪一下动作熟稔地抹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上,淡定地洗了手。
双抢刚过,陆家人全都累得瘦了一大圈,陆红阳也没让他们划船送她们姐妹,而是骑着自行车带着陆红月回到水埠公社。
整整两个月没回来,不论是陆红月还是陆红阳,都对家里有了一丝陌生感,尤其是陆红月,之前已经有十个月没回来了,她的衣服全部都收进了柜子里,至少外表看,她们三姐妹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陆红菱的东西。
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去了水埠小学。
之前陆红阳就来过,听说她是来带妹妹过来办小学毕业证的,门卫大叔并没有为难她,左右张望她们身后没有跟着更多的红小兵,就放她们进去了。
小学校长给陆红月办理小学毕业证的速度非常快,就一张纸,上面正中间是M主席的黑白头像,两边是红旗,四边一个大方框,方框里写着何年何月陆红月在水埠小学完成了初小到高小的全部课程,准予毕业,旁边是一个预留的一寸照片框,但里面并没有照片,一来是照相馆在吴城,离得远,二来是照相要钱,很多人根本出不起这个钱,所以乡镇上的小学毕业证上只有预留的照片框,但照片框里一般都没有照片。
最后是年月日和校长的签名,一个红章。
小学毕业证就完成了。
将小学毕业证给了陆红月,小学校长像送瘟神一样把两人给送走了。
他们这些老师校长,现在不愿意和任何十三四岁至十八九岁的青少年来往,于他们而言,都是十分危险的。
陆红阳还问了关于初中开学的事,小学校长让她去问许主任。
“别来问我,我哪有什么资格管啊?我能管好小学这一摊子事就不错了。”小学校长心灰意冷地说。
没学上,也没工作,陆红阳给双胞胎报了下学期的名后,就再一次地带着陆红月回到了大河以南,将她送回了陆家庄。
*
蒲河口的双抢比建设大队要晚几天结束,因为蒲河口的田太多,割完了稻子后,稻场那边还在打谷晒谷,天边这边就已经在翻田、犁田、耙田、插秧,种上晚稻。
今年的晚稻种得有些晚了,往年八月底,基本上就已经将秧苗全部插入田里了,今年却搞到了九月初。
这也是会影响收成的,但是没办法,今年差点发洪水,能有现在的粮食产量,已经是万幸。
整个大河以南的人每天都在田里,水里,身上脏得不行,其中也包括负责给各个稻田挑秧苗的谢磐石。
谢磐石每天回来,身上都脏得不行。
在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下,谢磐石也很难保持身上的干净清爽。
现在双抢一过,劳动强度没那么高了,谢磐石总算有时间来捯饬自己了。
要说具体怎么捯饬,也没那个条件,谢磐石主要就是把自己洗干净,把头发剃得清爽干净,卫生这一块做好,就已经超过了蒲河口农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男人。
大概是感受过他给她涂药那天的嫌弃,那些人面对陆红阳突如其来的热情,谢磐石颇有些受宠若惊,尤其是她总端详着他这张脸看,让他忽然就明白,他能被她看上,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受益于这张脸。
她大概是看上了他的脸。
这让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过去连擦脸油都不涂抹的人,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脸的重要性,然后他就看向谢父。
谢父四十多岁,在谢家没出事之前,谢父还满头黑发,身材高大挺拔,丝毫没有因为在煤矿上工作,就每天弄得黑漆漆,依然是俊朗挺拔的模样。
再看着他妈作为市里官家的姑娘,这么多年跟着他爸在乡下镇子上,不离不弃。
他好像忽然就悟了。
红莲才十八岁,如此年轻的小姑娘,她不看脸,难道看什么你淳朴善良的灵魂吗?
于是不论是双抢期间,还是双抢之后,任何时候他要去陆红阳的诊室,哪怕再累,他也至少要洗个澡,头发也用陆红阳房间的剪刀,修剪得短短的,将整张脸都露出来,每天哪怕回去得再晚,再累,再困,他都会在洗完澡后,顺手把衣服洗了,晾在外面的竹竿上,第二天中午洗完澡去见陆红阳的时候,身上都维持着干净清爽的模样。
身上衣服可以破,但不可以脏,不可以邋遢。
两个月时间,挑稻穗,挑秧苗,将他的肩膀磨出水泡,他也从不允许自己弯腰,保持着小白杨一般挺直的体态,以及默默努力,锻炼出她喜欢的八块腹肌。
他像一只暗暗发力的大公鸡,力使让自己不动声色的把那几个每天给陆红阳送花送莲蓬民兵都比到尘埃里去。
因为这是他仅剩的优势。
他如今一无所有,而那些民兵,有工作,有自由,有安全的身份。
他有什么呢?
他只有满身的污泥。
谢磐石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很明白,他不能多想,无法多想,他只要稍微一深想,整个精神就容易被拉入到黑暗之中,就像困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出不来。
只有在她跟前的时候,他才勉强可以呼吸,可以透气,就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抓着唯一的一块浮木。
她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的本能。
*
陆红阳之前申请的小竹床,在忙碌的双抢结束之后,也终于到了。
崭新的青绿色的小竹床摆放在黄色的大竹床旁边,颜色分外喜人,那嫩绿的颜色,光是看着就仿佛清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