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甘心么?甘心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甘心今后的命运系于夫家,永远被困于后宅?”
谢清婉看着她浑身在颤,她垂着头,想要克制,想要压抑,可惜抽泣声已然快要控制不住。
叶静霜咬着唇压着自己的声音,正要抬步往外走,手腕却被一道柔软握住,明明是温柔的,却又是那般有力地将她带出了学厅。
叶静霜早已没了力气,此刻,便也是浑浑噩噩地被谢清婉牵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谢清婉终是停了下来。
此刻,四周一片安静,独余谢清婉一人站在她的面前,叶静霜止不住开始发起了抖,抽泣哽咽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
“不愿,不甘,又能如何?生而为女子,本就要承着这宿命...”
“谁规定了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谢清婉朝她走近,看进她的眼睛。
“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在父母宠爱下过着普通女子的一生,嫁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可一朝我的娘亲失踪,一切都变了...”
“经历了这一切,我才明白我娘的苦心,我才明白,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才能无惧突如其来的风雨。”
叶静霜看着她的眼睛,惊讶于她如此坚定的信念。
“可...可如今...”
看着叶静霜带着迷茫的神色,谢清婉朝她笑道:“有时候后退一步,也是为了向前所必要的决策。”
“你想要成为医者,换个方式,同样可以...我去东宫,每日午时离开回女学继续上课,再之后,我所缺席的,夫子会额外为我补授。”
谢清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从迷惘变成了清澈,好一会儿,她擦干了泪,笑了起来:“以退为进...我懂了,谢谢。”
谢清婉便也笑了笑道:“那今后,还请多指教了。”
之后,叶静霜去找了学院负责她的女官,谢清婉回了学厅继续上课。
钱梦等人都好奇她们俩说了什么,谢清婉只神秘一笑道:“浅试了试兵法的运用。”
众人还要追问,可门口突然来了几位眼熟之人。
谢清婉立刻起了身,走了出去。
“谢小姐,东宫那边,还麻烦您现在同我们走一趟。”
谢清婉蹙着眉,这几个人是平日里伺候在小皇孙身边的人,今日怎的会这般着急地过来叫她?
带着他们进来的女官同谢清婉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先离开。
路上,为首的那人才终于道:“小皇孙课业上有不解的地方,特地让我等请姑娘劳烦一趟。”
话虽如此,可谢清婉却怎么也觉得不像是课业不解这般的简单。
等到了东宫,谢清婉进了小皇孙所在的书房,后者低头写着字,见她来了,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写着文章了。
谢清婉觉得有些奇怪,往日里小皇孙就算正在写东西,见她过来也会说几句话,可今日却如此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殿下,可是有何处不解?”
谢清婉行完礼后,朝着厉承虔所坐的位置走去,后者从桌上拿了本书,很是随意的翻了一页,指着一个字,问道:“这个怎么念?”
很简单的一个字,很明显是糊弄她的一个问题。
谢清婉便转头朝他看去,后者避开了她的眼神,又指了指那字:“就是这个问题。”
“蠡。”
谢清婉说完此话,拿过他手里的书册,合了上来,认真问道:“只是单纯地想找我陪你吧?发生何事了?”
小小年纪藏不住心事,即便在帝王之术下成长,但终究还是稚嫩的。
强压着的情绪,想要发泄,却不得其法,想要寻求帮助,却又开不了口。
厉承虔垂着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谢清婉拿过桌上裁好的纸,也不追问,只默默地在一旁折着,直到那纸页渐渐成型,厉承虔的注意力也渐渐转移到了这个上面。
“你折的真好。”
谢清婉将手中折好的鸢鸟递给他,道:“有什么心事告诉它吧,然后将它放入池涧,会有仙子聆听,将你的烦恼也尽数带走。”
“这些骗小孩子的,你也信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她手中拿过那鸢鸟。
谢清婉微红了脸:“信则有嘛。”
厉承虔把玩着折纸,半晌,他喃喃道:“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每到这一日,父王都会消失一整天,他从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也不许我问。”
谢清婉便回想起了今日入东宫的场景,一切都显得清冷极了,偶尔碰到的仆从们也能从他们的神态之间看出谨慎和小心。
“我本来也已经习惯了的...”
“我本来也该习惯的...”
谢清婉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缓缓道:“这件事不是殿下能选择和左右的,殿下莫要责怪自己。”
厉承虔心中一跳,他带着些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她。
谢清婉便知晓自己猜对了。
小小年纪,为了达到父王的期望,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候,这是谢清婉这段时间以来发现的。
他希望自己的父王开心,他希望自己能达成他父王想要的一切。
他还这般小,却将这些本不该他承担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谢清婉心中生了些酸涩,她看着他,缓缓道:“殿下可以同我讲讲你的母妃?”
厉承虔缓缓点着头:“母妃总是很温柔,总是笑着...她也总是能令父王开心...”
“我真笨...我没办法做到。”
那破碎的脆弱感,竟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谢清婉只觉喉间哽住了什么似的,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可身体已经先理智而行,她将这个孩子抱在了怀中,将他的脆弱一并容纳。
厉承虔先是一怔,但很快,他抬起了手,回抱住了她。
“相信我,你的母妃肯定很爱你,她想要你开心,不会希望你承受这般的煎熬。”
有些沙哑地奶声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个很爱很爱我的娘亲,我知道她想要我好好生活下去,想要我开心。”
“殿下,想哭便哭,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带着些奶声的拒绝:“...我才不会...”
厉承虔话还未说完,他抱着的这具柔软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泣,头顶传来她带着哽咽却又顽皮的语调:“那拜托殿下陪我一起,我们互相保密吧。”
“...我好想她。”
轻柔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厉承虔便再也忍不住那在胸口里一直积压着的委屈。
他紧紧抱着她,埋在她的怀中,大哭了起来。
没人会知道。
这将会是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①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②刺猬来啦来啦
第36章
036/沫竹非竹
一个月的时间便也悄然而过, 春意也渐复苏于都城之中。
谢清婉每日在东宫与女学之间来回奔波,补习缺漏课程的时候,时常会碰到找夫子补课的叶静霜。
她如今虽被分在了'文'这一项中, 但仍在继续'医'的学习,是苦了些,但谢清婉知晓如今的她, 才最是满足的。
结束今日所有课程,谢清婉回了自己的屋子, 桌上又摆放着一份包装精美的盒子,谢清婉扯了扯嘴角。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这段时间, 听小皇子提过一嘴,他似乎去了个什么地方, 他人虽不在都城,但花容坊一有什么上新的花样,他全数派人给她送了来。
明明都一月没见了, 但就是有种无法挣脱的感觉。
春儿秀儿对视了一眼,双双摇头。
谢清婉打开那盒子,里头是一道翠绿镶金的簪子,端末是只小猫样式的轮廓,不同于其他款式的璀璨,很是娇俏可爱。
本想要唾弃一番的, 但她实在说不出口。
他知晓自己喜欢什么,想到这点,她心口又生了莫名的怒, 扣上盒子,她有些意兴阑珊的坐了下来。
春儿赶紧替她倒水,秀儿出去外面准备晚食。
谢清婉喝了口清茶, 又拿过书册,准备复习今日夫子所授的那些东西。
那盒子近在咫尺,眼中余光总是能瞥到:“将这个收起来。”
春儿点头,将东西拿走了。
看着那盒子被关进了木柜,谢清婉这才松了一口气。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阿婉,是我。”
钱梦的声音突然自门外传来,谢清婉一怔,突然想到了今天同梦梦有约的事。
她赶紧起身,对着春儿道:“我今日不在这儿用饭了,晚些回来。”
“小姐,春儿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就在隔壁院。”
说罢,她推开了门,两人手拉着手,颇为轻快地朝着外头走去。
“展风堂也有好几位要来,一会儿可热闹了,我此前从未想过,我也能同那些男人们一起论经辨史了。”浅梦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