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一直、一直、一直向前走。
不要停下。
风轻轻的，牵起江燃的衣角。
纸扎狗永远陪在她身边，一同走进破败的房子。
张凤至的房子里有个实木大箱子。
与这屋内其他的东西不同，这个箱子上面没有灰，看上去是不久前才用过。
江燃轻轻打开箱盖，伴随着金属片“咯吱”的声音，一层又一层人皮映入眼帘。
这些……是那些年被恶鬼盯上过的人。
旁边还有个防水小袋子，江燃打开的瞬间，掉出一堆身份证。
一张卡，就是一个人。
地上的证件，一眼数不清。
江燃忽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都是人命。
她连忙蹲下捡起来，轻飘飘的卡片，沉甸甸的心，大部分是陌生人，她不认识，其中有几个，看着有点眼熟。
和张凤至长得很像。
【张天善】——比张凤至年轻许多，应当是她的女儿。
【张凤来】——比张凤至小三岁，面庞相似，应当是她的妹妹。
江燃捡着捡着，手上忽然摸到一处与众不同的触感。
那是一张折起来的信封，上面的字体一笔一划，不算好看。
【致姥姥最爱的守孽——
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都是大姑娘了吧，哈哈，姥姥年纪大了，可能看不到你长大那天。
不过没关系，姥姥留了照片，你能瞧见姥姥和长辈们年轻时的模样，可俊啦。
守孽，你出生时，许多长辈已经不在了，你见过姥姥，应该能认出妈妈和二姥，至于她们的另一半，估计你是对应不上谁是谁，但好歹能明白是自己家人。
还有啊，那些跟我几十年的伙计，老伙计了，可惜，没等到我抓住那恶鬼的时候……等除去恶鬼那天，要是我们都死了，就都埋了吧。
挖一个坑就行，左右是人皮，不占地方。
但是还有一些，是这些年陆续上山的无辜之人，唉！
也是我没用，你凤秀姥姥不在，动脑袋的事姥姥玩不转啊……
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找到恶鬼，看谁都像，也看谁都不像，偏偏时不时还有人上山，我又不认识这些陌生人，找得更难了，烦死了！
或许我应该狠一点，当初就该让大家一起死，这样恶鬼怎么也跑不了！
可姥姥……下不去手啊。
结果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人一个接一个的来，上山的人，我就不能让他们下去了，至少要等我确认灭了恶鬼那天才能离开。
唉……
姥姥没用。
要是你凤秀姥姥在就好了，她聪明，脑瓜子不知道咋长的，笑一下，那里面就生出一个道道，要是她的话，估计一眼就看出恶鬼在谁身上！
可惜，她不在了，凤秀不在了啊。
吁，我可不能消沉，还有这么多人在呢，你现在还是个小婴儿，什么都不懂，那恶鬼也拿你没办法。
姥姥一定在你长大之前揪出那恶鬼，这样，你就可以下山了。
那时候，你还有几个亲人？
我也不知道。
不过你凤秀姥姥有个孙儿，你见到她，要叫江燃姐姐，以后若有事，姥姥不在身边，就拿着照片去找你江燃姐姐。
以我和你凤秀姥姥的交情，只要你江燃姐姐还记得一丝她奶奶的事，就一定会帮你的。
你见到这封信时，姥姥与你凤秀姥姥，已然携手黄泉之上，做那自由的凤凰，笑看你长大成人，闯荡江湖。
此致，勿念。
张凤至，庆吾孙守孽百天所书。】
第95章 这也是奶奶算到的一环吗？
唉……
江燃收起信件，无声叹气。
那时候的张凤至眼睛应当还能看到，人也没有疯癫，还对未来充满希望，想着寻到恶鬼，引天雷，处理好一切后，让自家孙儿下山去，自由自在，闯荡江湖。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在这藏着恶鬼的山上，一次又一次面对别人的死亡。
在常年累月的愧疚下，渐渐疯癫。
那些误打误撞上山的人，不会认为张凤至是好人，只会觉得她是那个“恶鬼”，自己的不幸皆是因她而起，怨她，恨她。
江燃想，如果她是徒步上山被拦下不让走的一员，应当也会恐惧，生怨。
张凤至的担忧，对常人而言太过不可见。
普通人只会想，山上太危险，赶紧下山，报警。
如此一来，必定发生冲突。
张凤至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她也不知道。
江燃喘匀了一口气，将人皮大箱子捧了出去，放到外面，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山上土质松软，她力气大，体格好，活干得轻松。
又拿出房子里墙上的挂框，借着自然天光，分辨上面模糊的相片。
这是个大的玻璃相框，玻璃上都是沉灰，里面放了好些张小照片。
时间太久，照片已经粘到玻璃上，一但打开玻璃，相片就废了，她摘了几片粗糙的叶子，就着露水，一点点擦干净，直到能看清照片上笑容灿烂的人脸。
江燃对比相片，把张凤至一家人挑出来，按照信上说的，埋在一起。
想了想，又把张凤至单独留出来，和张守孽，张天善埋在另一个坑里。
结果填完土，寻思寻思，感觉把张凤来单独隔外面也不太好，又重新把坑刨开，把张凤来也跟姐姐埋在一起。
这下江燃再看看照片，觉得差不多行了。
照片里没有女人男人单独合照，她也不知道谁和谁结婚，都是大合影，里面有张凤至的家人，跟着她干了好多年的伙计们。
除了长得特别相像的，别的她也分不清谁是谁。
江燃做完这些，心里舒服一些，把剩下的人皮和身份证装箱放好。
还摩挲了两下奶奶和张凤至的合影。
那是个黑白照。
年轻一些的奶奶拿着个小纸扎人，笑容温和灿烂，有一股自来的书卷气，眉目清朗，一看这个人就感觉脑袋很好用的样子。
她身边，站着一身高至少一米九的中年，正是张凤至。
那时的她身形并不佝偻，发丝也不散乱，粗硬的头发贴着头皮扎成一个利索的辫子，从黑白程度瞧，瞳孔应当是颜色较浅的那一种 ，明亮有神，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笑得意气风发，她一手揽着挚友的肩膀，另一手扛起一副棺材。
等等！
江燃瞪大眼睛，心口说不清的酸胀愁绪一顿——
扛起棺材吗？！
张奶奶还是太强了……
“咔嚓——”
她拿出泡了水依然能使用的国产手机，为这张相片拍了个照。
这个照片里有奶奶……
最后把整个相框放回屋子里摆好，走到那恶鬼想方设法要让她进入的那道门前。
恶鬼为了骗她，可是下了重本，最后还敢真引天雷，却没想到江燃早早做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扎人。
现在想来，张奶奶是在那间屋子时被替换的，拿信的时候？还是拿柴油灯的时候？
江燃一把推开门，腐朽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她连忙后退两步，躲开的同时放放味。
心里想着张奶奶留给张守孽的家书，在心里叹一声：早该发现的呀！
张奶奶写得一手幼儿字体，说话也不文绉绉，什么时候张凤至说话文来文去，那就是被换了啊！
那恶鬼模仿的一点不像，只不过是钻了她不了解张奶奶的空子。
不过——为什么耗尽这么大力气也要骗她，为了替换她？
可她又不出奇，就是身体好一点而已。
江燃想不清楚，胡乱挥挥手，扇开空中的浮灰。
走进室内。
房间里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椅子，一个小盒子。
盒子通体全铜，连接处是卡扣状，上面没有锁头。
和恶鬼形容的一模一样。
江燃走上前，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盒子，而是曲起指头，用指节处敲了敲，还叫出纸人，两张剪纸小人一左一右，站在盒子边，时刻警惕。
她抱着小虎，围着盒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样？小虎，有没有危险，有的话你就叫一声。”
“……”
纸扎狗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江燃的错觉，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小虎好像翻了个白眼……？
“咳，虽然恶鬼已经灰飞烟灭了，但我这不是稳健么。”
江燃放下纸扎狗，屏息凝气，伸手缓缓翻开铜盒。
里面东西不多。
只有一本薄薄的书。
江燃拿起的瞬间，动作一顿，换做之前的她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如今恢复了记忆，刚刚又给张凤至一家埋葬。
一摸，就知道这是本人皮做的书。
封面上竖着写了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