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不可见的点点灵光摆脱了业障与血腥，回归了天地。
天上银河显露，地上的生命长河还在继续流转。
此处的动静引来了灵秀金马驹的窥探，祂四蹄跳跃，顺着山脉最陡峭的地方，欢快地一蹦一蹦而来，途经之处留下点点金光。
有人在这里开坛超度，当真是人间大善，祂想跑过去，看看是谁。
金马驹哕哕地叫着，仿佛在笑。
祂距离法坛处越来越近，看清了山顶上站立的一人。
先瞧外在——
那人黑眼眸，半扎发，一身制服正与官，腰身如松背挺拔。
再看气质——
只见其身上黑气浓重，端的是邪气冲天，戾气惊世，业障缠身，此生难得好死！
如此厚实的因果怨气，天雷竟然还不降下来劈一劈？！
金马驹马脸惊恐，连忙一个四蹄刹车。
祂之前就看到这位了，寻思瞅瞅是谁在山上干啥呢，结果一眼过去，都要吓死了，就赶紧跑了。
眼下，祂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扭腚就蹽。
江燃正收拾着法坛，远远瞧见金马驹在山上跑来跑去，还乐么呵地多看了几眼，略略颔首微笑感叹道：
“今天运气不错，连着见着两回祥瑞啊。”
说完，她整理好东西，确定山上不留一点垃圾，就背上行囊，慢悠悠下山。
可走着走着，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金色。
江燃扭头看过去，就见那金马驹又出现了，在她的背后探头探脑，明明的祥瑞，这会儿怎么瞅，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偷感。
金马驹似乎是察觉到青年的目光，悚然一惊，连忙掉头跑走。
江燃眉头一皱。
有道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这金马驹怎么接连在她面前出现，难不成……她最近运气要爆棚了？
想到这，半扎发青年心里还有点小美，扭回身，继续向山下走，准备回去时买个刮刮乐试试。
结果没走几步，眼角余光又捕捉到了这抹金色影子。
江燃再停，再看，金马驹再跑。
接下来，又如此反复三次。
江燃绷不住了。
当余光又一次捕捉到金光时，她转过身拔腿就追了过去，跑老快了，嘴里还大声喊着：
“你老跟着我干啥？！”
“哕哕~~~”
金马驹惊恐大叫，吓得马脸失色，四蹄蹬开，一顿狂蹽。
以祂的速度，正常人早被甩在后面，连祂的屁股影都见不着了。
可江燃哪里是正常人啊……
她在后面一顿撵。
一开始只是奇怪，后来一想，金马驹三番五次出现，如今还一边跑一边大叫，莫不是想让她跟上，带她去哪？
念头一起，江燃自觉想对了，跟得更紧了。
金马驹要吓死了，祂慌不择路，一次次在山上跳跃。
江燃紧跟着，蹽到一个山头，她想和金马驹一样快跑着跳过去，可当她的脚踩下去，整个人身子顿时一空。
这山尖竟然有个大洞，里面是空的！
她来不及多想，失重感骤然袭来，整个人瞬间掉了下去。
万幸，电光石火间，她闻到了水的潮气，连忙调整身形，噗通一声，落入空山内的水中。
水下气泡翻涌，江燃又游了出来。
劫后余生，她想到金马驹，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这金马驹到底想干啥，究竟是不是要带她去哪！
江燃泡在水里，脸一阵红一阵白，纯气的。
空山内一点光亮没有，她夜视能力强，可以看清，只是没有光，泡在水里也没啥安全感。
万一有蛇过来，抽冷子造着她咬一口，那可完了。
江燃摸索着，缓慢游着，终于，摸到了一个粗壮的树枝，她连忙爬上去，坐着缓了会儿，拿出剪刀彩纸，萤火虫的剪影出现在她的手中。
纸萤火虫成群飞出，屁股灯闪烁黄绿色的光芒。
漆黑的空山内部终于亮起光，江燃这才有工夫抬头打量四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瞬间，感觉屁股下粗壮的树枝，仿佛在动。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点犹疑，没等多想，就见成群的萤火虫飞到空中，照亮了扎根在山顶，倒着长的，宛若小山般粗壮巨大的树干。
而那树干上，有一同样倒置的，端庄慈和的菩萨面。
她闭着眼，似乎被光晃醒，眼睛缓缓睁开，木质瞳孔倏地一下挪过来，落在江燃身上。
一时间，空山内天地一震，青年身下的树枝也在剧烈抖动，伴随着树干上扑簌簌落下的碎屑，菩萨面笑了。
江燃瞬间认出——
这棵倒着生长的榕树，正是榕仙。
而她坐着的，是榕仙垂下的一条枝干……
第333章 是魂在哭，魂在唱。
不可否认，在看到榕仙的刹那，江燃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她想到终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这样在她毫无准备时出现。
她扯了扯嘴角，数不清的纸人从她身上飞了出来，伴随着细碎的笑声，还有两只提着血刀的纸人鬼影护在她身边，持刀对着榕仙。
“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簌簌簌……”
榕仙没有回应她，只是一直在笑着，树冠上厚重的叶片簌簌作响。
恍惚间，在空山谷洞内，江燃听到了人们合唱。
歌唱声在山间回荡，声音愈来愈大，神圣的吟唱逐渐尖利，扭曲，带着癫狂和怨怼，仿佛尖锐的铁签，直直刺入人耳。
“……我们实现心愿……”
“……我们成就真仙……”
“……我们放下人间……”
“……我们再无心念……”
“……奉榕仙，我们累世受骗，我们满心执怨，祂——得偿所愿！”
歌声在唱，榕仙在笑，树冠沙沙作响，江燃头痛欲裂，她抽出刀，顺着榕仙的枝干，猛地向前奔跑。
抬手，又落下。
刀用力劈在榕树上那幅慈和的菩萨面上。
那张脸中间出现了一丝裂痕，榕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江燃竟读出了那两个字——
【孩子。】
一瞬间，属于姜橪的回忆从她的脑海里翻涌出来，和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次次宽厚的怀抱。
她清楚地接纳了前尘，所以，那些姜橪不曾记得的，幼时母亲的慈爱，关心，温柔，江燃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姜橪的记忆在作祟，她用江燃的眼睛，流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太小太浅，刚溢出眼眶就从温热变得冰凉，随着江燃不停挥砍的动作，飞落在榕树间的菩萨面上。
树上人面布满裂痕。
不知为何，菩萨面不再笑了，也许是江燃的刀太利，不停挥砍的。
可摇曳的树冠，不再沙沙作响。
就连扭曲的歌声，也卡壳般突然停止了。
破碎的菩萨面嘴巴微动，她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令人看着她的唇，读出她的话：
【孩子……】
【我今日必定成仙。】
江燃看着她的唇，点了点头，嘴角扯出弧度，手中刀越来越快：
“这样也好，那辈子你我之间牵扯太多，这辈子都孑然一身，干干净净的，做个了结。”
随着她话音落下，空山中扭曲尖利的歌唱声猛地爆发。
江燃的所有手段一同攻击而去。
她手上砍刀重重刺入榕仙的面孔。
那张充满裂痕的菩萨面轰然破碎，在碎掉的前一秒，江燃看到了她脸上得逞般的笑。
下一瞬，树干上出现一个大洞，数不清的，如同气根一样的东西争先涌出，丝毫不给青年躲闪的机会，仿佛一个大网，将她裹成粽子，拉向内部。
在江燃被包裹住的瞬间，她漆黑的眼睛透过枝干的缝隙，以菩萨面的角度，看到了榕树冠上的叶片。
那细长的叶子如同一叶叶扁舟，上面，坐着一个个与叶子融在一起的灵魂。
它们狰狞，恐怖，悲戚。
从最初的姜家人，到后来的扶芒众，永生永世被困在叶片当中，嘶吼着，哑声唱着歌。
那吟唱初听圣洁，再听扭曲，后听恐怖，若是用灵魂细细感受，便能听闻，这其中所有魂灵口中诵念着不同的怨气与悲苦。
“那是我的仇人，我要报仇！”
“再赌一次……就一次！”
“我要数不清的钱，我要鸿运齐天！”
“我不想死，那群不孝的孩子都巴不得我死，但我不想死……”
“我要朋友永远和我玩……”
疯狂的，悲哀的，愤怒的，苍老的，天真的……许下心愿的声音背后，是灵魂付出永生永世。
榕仙骗世人，助她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