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她还没有看透，或许，等她共感更多的人，总有一天，她能对此坦然，但不是现在。
刘永灿的回忆中，又出现了大姐姐的身影。
那时是十五岁的刘永灿问二十二岁的大姐姐，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二娘二叔，为什么不喜欢二姐和小弟。
徐小庆摸摸刘永灿的头，说：
“灿灿，在这个家，我只真心喜欢过二妹和你，至于徐天赐……他人如其名，许多东西生来就有，而我和二妹，想要什么，都要付出代价才行。”
“大姐姐，可是你对二姐……”
“那是因为我发现她恨我。”
徐小庆拦下了刘永灿的话，脸上明明是在笑，话语却让人感受到她的难过，还有那说不清的茫然心寒：
“她竟然恨我……”
“我和她明明都是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菜苗，想要活得好，那就爬出花盆，扎根在土地里，但二妹不这么想，她想的是——在花盆里吸收更多养分，成为花盆里活得最好的一株。”
因为徐小庆跑了。
她没和邻家男儿结婚，母父想让大女儿养老照顾的算盘落空，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二女儿头上。
徐小禄因此恨姐姐。
她总是把自己和大姐姐小妹妹放在一起，忍不住咀嚼彼此的差距，恨小妹妹命好，过继给了大娘大爷，从此有个好名字，有个幸福的日子。
她恨大姐姐走地干脆，挣开了母父捆上来的枷锁，自己把日子过得红火，从此能畅畅快快地活。
可她又不恨母父，也不恨小弟。
说怨么……
那一定有的，可她为什么不对这些人有恨呢？
反而又惧又爱，埋怨里还带着说不清的渴求，如果母亲能把拥抱，更多地给她就好了……
她不奢求做母亲最爱的孩子，只求做母亲…最爱的女儿就行。
这些东西，埋葬在刘永灿的记忆深处，在她清醒后，每天夜里，都反复思索那些口口声声为她好的人。
然后，她竟然看透了每一个人。
那些人啊……都可怜又可恨，让人悲愤，又让人哀叹。
正因为看清，因为那时的二姐姐还活在她面前，她瞧出了二姐的痛苦——一个不敢逃，不敢恨，只能献祭旁人和自己以渴求母父爱的人。
太可悲了。
二姐姐甚至还发自内心地心疼母父辛苦。
刘永灿不要成为二姐这样的人。
看透了每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共情，理解，发现对方的苦衷。
也许二姐也曾这般咀嚼过母父。
之后感受到母父生活的不易，就一辈子留在那个家里，做个被排在最后的“工具人”。
同样是摸清了一切，刘永灿不选择心疼对方的痛，只选择怨恨对方的错。
可能他们都没认识到那些事是“错”，但这些作为真的让她不舒服了，对她而言，就是对方有错。
江燃皱起眉头，猛地摇了摇脑袋。
努力把不属于她的情绪甩在脑后。
她抱起白小炮像和纸扎狗，故意开玩笑，换换心情。
“小虎小炮，你们说咱都来吉省一趟了，不去吃个鲜族烤牛肉拌饭，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白小炮像上，漆黑眼珠闪了闪，纸扎狗“哗啦”一声，仿佛点了点头。
青年一笑，脚步一转，目的地从车站变成饭店。
江燃一个人来的，也没多点什么。
就一份烤牛肉拌饭，外加一盘辣烤牛肉，芝士烤玉米粒，还有石板鳕鱼。
她发现把芝士烤玉米粒和烤牛肉拌饭拌在一起会很好吃。
鲜咸中带着一点辣，辣里面还混着芝士的奶香，除此之外，玉米的谷味杂糅进去，细品之下，还能吃出粮食自来的微微甜。
这种大碳水美食，吃起来老让人心里有底了。
纸扎狗和刺猬雕像都放在桌子上，看着她吃，江燃吃得可香，还跟小炮小虎保证道：
“放心吧，回去我就研究研究，扎成纸给你俩尝尝。”
“在这不能让你们尝，都是人气，点香也不好——”
话没说完，江燃的声音停了。
她的眼睛不自觉被饭店外的一辆客车吸引。
那是个四轮小客，上面裹着整体绿色的车衣，图案是一只手，还有一大片未成熟的麦子。
一旁有一行手写艺术字：
【扶芒计划】
客车停在路边，下来一堆穿着同样外套，带着相同帽子的人。
有女有男，上至六十五下至二十啷当，年岁全覆盖。
江燃瞧见这群人，眼睛顿时一眯。
白小炮曾对她说过的——
功德金钟。
好多金灿灿啊，这么多功德厚重的人，凑一块了。
第223章 是真好人吗？
江燃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直勾勾看那些下车聚餐的“扶芒人”，而是用眼角余光一直瞄着。
她见那些人凑在一起，虽然说说笑笑，却不吵闹。
行动间，看到地上有垃圾会顺手捡起，瞧见有人在街道上吞云吐雾，就乐么呵地上前，直接把烟从那人嘴里拔走，按灭，扔进随身垃圾袋。
由于一群相同衣着的人站在一起，被夺走烟的人也不敢声张，脸色红了又红，最后哼一声，快步走了。
江燃观察了一小会儿。
发现这群“扶芒人”好像……真是一群好人啊！
身上的功德金光是一码事，所作所为又是另一码事。
这群人的做法，和他们的气息对应上了。
真正应了那句话——
行善积德，源于心，融于行，毋功利，做本心。
这些人看到垃圾就捡起，看到有人吸烟就阻止，都是顺心而为，没有在做之前想着——
我做了好事，这是积德，天姥应该眷顾我。
正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想，所以做得如此自然，身上的功德金光都晃眼。
“真的假的……”
江燃拿着满满一勺香香烤牛肉加芝士玉米粒拌饭，就着举着，都忘了往嘴里送。
她忽然想起以前和胖子的玩笑，当时赛半仙说她，要是放在灵异小说里，都是反派配置。
如今看“扶芒人”那边……
一个个金光闪闪。
再反观她，懂行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满身的因果业力，邪气冲天，怨念缠身……
不儿！
她不应该是主角嘛！
江燃闭了闭眼，狠狠吃掉一大勺拌饭，香迷糊了。
拿出手机，在心里说了声罪过，将“扶芒人”群体还有那辆车拍了下来，照片里出现了清晰的车牌号。
她选中相片，发到她，于敏，胖子的群名为【打击榕仙势力小分队】的三人小群里，编辑信息：
【在吉省这边办事遇到的，一个个功德鼎盛，我眼见着他们捡垃圾、灭烟头，真的是好人。】
【我现在有点怀疑“扶芒人”和榕仙真正的关系了。】
于警官和胖子秒回。
【收到，这就查车牌号，江燃你注意安全。】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个敬礼的emoji。
胖子先发了个“思考中的小香猪”表情包，消息紧随其后：
【还真是一群好人，他们是真的和榕仙有关系……吧？】
胖子也有点犯嘀咕了。
行内人几乎都长着一双不一样的眼睛，要么就是有感知到不同东西的能力，看人的标准往往更直接。
现在仨人里，就于敏还坚定地认为永颐保险，扶芒计划，榕仙，这三者的关系密不可分。
她没长看得到玄玄叨叨的眼睛，也没有神奇的手艺。
只有办案的经验，和从细节里抠出来的证据。
秃山上的伪基站，若有似无的类无花果香，刘永灿的永颐保险帽子，那几通被刻意抹去内容的通话。
这些都是证据。
于敏不信三者没关系。
三人又在群里聊了好一阵，直到江燃发现那群“扶芒人”一抹嘴，吃完饭准备走了，也连忙收拾东西。
往群里发了一句：
【我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干啥。】
就关掉电话，背起装着白小炮像和纸扎狗的包，状似自然地跟了出去。
太阳这个时候早就下山了，县城里灯火通明。
江燃左右撒嘛一圈，扫了个动感电动车车，手一拧闸，动力给上，骑在后面追着“扶芒人”的集体小客。
结果越开，距离县城越远。
眼见着要往山沟沟里开去，青年屁股下面的电动车渐渐发出警报。
说已远离服务区，要不玩活了。
江燃无奈，只能在附近的一个换车点还了车，正打算换个自行车骑过去，可还没登扫码，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棕绿色的运动鞋。
温柔的中年女声从头顶响起：
“孩子，你是不是也要出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