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她垂下头颅，胸口发闷。
那时挨饿，家家户户粮食不够吃，人们想办法，为了吃饱，野菜，树叶，花朵……
能想到的都尝试了，可还是饿着肚子。
后面又看到了树皮，花生壳。
花生壳磨成粉就是花生糠，这东西硬，大人都不好消化，何况小孩。
不吃饿也饿死，吃了有可能还有命在，也有可能……肚疼痛死。
想到这，江燃抿了抿唇。
若是这般，她也难以干脆利落的，说杀就杀了。
这样的经历，她听着……心里怪难受的。
罗满仓唱着唱着，掩住了面，老人的声音从褶皱堆叠的手掌后传来：
“小江，那时人们为了活着，也是没有办法，后来旱灾过去，粮食渐渐够吃了，可当时死的人，那就是死了，再后来……也过了一段消停日子，不过突然有一天，曾经吃了肉的人，陆续互相烹煮着，去了。
这算不算因果报应？算不算它们自己讨的公道？
你说我看到了这些事，知道了它们从何而来，还能轻易打散了么？”
江燃不知道怎么回答，狠狠压了压眉毛，还是说道：
“满仓，我知道你下不去手，可现在我们村里有人受害了，鬼是怨气和执念的产物，它们没有理智，这很可悲，但要是任凭它们继续这样下去，那不是更大的人间悲剧？”
说着，她难受地挠挠脑袋。
“我也说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话，要让我现在干脆利落地把他们打散，我可能也下不去手，但事情摆在这儿，不能这么放着，就是得解决！”
“我听二姨她们说，自从罗家坟这事出来之后，你就不怎么看事了，现在搬到这边，是为了守坟，不让它们继续作孽吗？”
罗满仓抿着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顶着不舒服的劲，平缓了一瞬，才继续道：
“我得守着，不能让它们出来啊。”
江燃点点头，表示理解。
罗满仓不想让那些东西出来，因为出来，那东西就要害人。
可如今，她也压不住了。
就算能压住，还能压多久呢？
罗满仓八十多岁了，不服老，拒绝江燃叫她前辈，可话是这样说，她也明白自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不然她不会带江燃来这里。
江燃也想到了这点，漆黑的眼睛盯着白发老人，问：
“满仓，你是想托付我替你守着这里吗？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答应的！”
那些人经历凄惨，那些鬼生前苦。
但江燃不愿意一辈子守着坟头过日子，这在她眼里，无异于是另一种的拖着事情不解决。
当初师傅死了，她也没一直把人带在身边，小虎身上的错误犯过一次就足够，鬼由怨气和执念组成，困顿于此，如同长年累月捆绑着枷锁，怎能快活。
罗满仓嗫嚅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直到外屋的水壶又烧开了，发出呜呜响声，她才颤着身子，顶着红红的眼眶，不停小声说：
“我明白，我都明白……”
“你还这么年轻，让你一辈子守着又有什么意义呢，续个百来年，最后又能是个什么结果？”
“无非是停留在这里而已。”
“这些事我之前就想明白了，我怎么可能让你替我守在这里，我就是想着……既然遇见就是缘分，我冥冥中有感应，自己也是时日无多，死前想把这件事解决，想请你——为我护法。”
说着话，罗满仓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口袋，里面装着各种面值混在一起的钱，有多少也不知道。
她打开口袋，往前一递。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你收下吧。”
江燃扫了一眼，推了回去。
“你还没说让我怎么做。”
她本就是为了解决事情而来，也收了村支书的钱，罗满仓颤颤巍巍要把全部身家给她——
这钱烫手，江燃不拿。
老人含着泪点点脑袋，把小布袋放在了炕上，“一共二十九个观音像，我一次能控住十七个，我想将他们超度，另外十二个必定趁此机会逃窜，我想让你帮我守住这十二个。”
“可以。”江燃答应了下来，“什么时候动手？”
“我大限将至，未免夜长梦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罗满仓收拾着自己的家伙事，“你回去准备，半个时辰后，我们在罗家坟会合。”
“行。”
江燃答应一声，起身离开。
屋外下着小雪，小屋窗户很小，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白发老人透过窗子看青年离去的背影。
江燃心里盘算着准备什么家伙事，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老人咧开嘴，浑浊眼中满是得逞的癫狂笑意。
笑容越来越大，脸愈发不像人脸，渐渐凸出，顶出尖尖的肉块，若江燃此刻回首望去，必然能一眼瞧出——
这是张长在人身上的刺猬脸。
第168章 上当了……
江燃带着小虎回到家时，小刺猬正窝在门口等待，见她们安全回来，松了口气，四只小短腿撒欢似地狂奔，跑到自己的小窝里。
白小炮以为江燃把事情解决了，现在大家要睡觉休息了。
它一般是白天睡觉，太阳落山后精神，但这些天作息跟着江燃，它也习惯晚上睡了。
可是今天好奇怪。
白小炮在自己的碎花布小窝里等了好久，也不见江燃和小虎回屋睡觉。
它想了想，又挪动四条小短腿跑了出去，青年和纸扎狗在另一个房间，正在台灯下做法扎纸。
白小炮看那骨节分明的灵巧手指快速动弹，灯光照耀在掌心，上面透明坚韧的茧子偶尔反着光。
不知江燃怎么做到的，一个个纸扎出来的小棺材出现在掌心。
小刺猬识数，它看得分明，一共十二个棺材……不对，恩人又多做了一个，是十三个。
“噫……多做了一个出来，罢了，留着吧。”
青年的动作忽然一顿，她拿着第十三个棺材，无奈摇摇头。
在门外，她做了多久，白色小刺猬就看了多久，豆豆眼亮晶晶，恩人的爪子真好看，真灵巧，真厉害啊。
可是，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呢？
人做完了东西，该休息了。
身上一点都不刺刺的小刺猬倒腾着短腿，翻越大山似地努力翻过门槛，前腿过去时，后腿沾不到地，在空中疯狂用力乱踢。
就在它即将吧唧一声摔下去时，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了它。
白小炮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它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带着笑意的眼。
小刺猬歪歪脑袋。
人，你怎么不睡觉？
“小炮，你在家守着，我和小虎还没干完活，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了。”
青年说着，大步迈开，将小刺猬轻轻放回碎花布窝窝里。
白小炮在小窝里抬起头，尖尖的鼻子不停耸动。
豆豆眼疑惑。
恩人身上的气息怎么变了？
是沾上了怪怪的味道吗，是什么味道呢？
如此熟悉，让猬发困，真奇怪，它必须在梦里好好找找…恩人的未来……
刺猬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江燃看着好笑，关了灯，开着空调暖风，让屋子里暖暖的，而后带上家伙事离开。
她不打算带白小炮。
白小炮道行太浅，肉身脆弱，现在外面的积雪比小刺猬站起来还高，出门实属遭罪。
“吱呀——”
家中院子大门被她从外面关上，外面雪还在下，落在皮肤上，微微凉。
江燃在星星点点的冷意中来到罗家坟。
二十九个土包组成的坟圈子，每座坟前都摆着一座观音像，却全是恶相。
平常也没人来祭拜，一眼看过去，苍凉，可怜，还有些说不清的惊悚。
罗满仓已经等在这里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棉袄，拄着龙头木拐杖，见到江燃，安排起活来她也不客气，指着后方一片十二个坟头，道：
“小江，东边那十二座坟，就麻烦你了。”
说罢，她从怀里拿出一座观音像。
这次的观音像比她一开始抓到的那个大了足有二倍，观音睁眼，一脸普渡世人的佛像。
江燃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师傅以前说罗满仓是出马的，堂口大仙是个白仙，道行很深，心善慈祥。
白仙不似蟒仙常仙善战，主治病，预言，保家。
一般被白仙看上的人，为人都不错，如今看罗满仓请菩萨，没请大仙护法出来，莫不是当年罗家坟的事后，折损了？
还是说如吴二姨讲的故事那般，涉及常仙，自家仙家不好再多露面？
一瞬间，江燃脑袋里蹦出不少想法，最后都被她压下去，不再多想。
她和罗满仓不熟，有的也只是师傅的渊源，看在师傅相片和村子的份上，她与其合作，解决罗家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