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查不到，那才完蛋。
但聂书臣紧接着的一句话，着实让她愣了几秒。
他望着她的眼睛，薄润的嘴唇轻轻阖动：“其实也不算很巧，我一直在隔壁。”
在隔壁？
那就意味着……她刚才借他身份吓唬冯三喜的那档子事被听到了？！
温幼梨有点烦，没想到故意说嘴的话能被当事人直接抓包。
这年代对女性要求本来就多，而且现在是聂、冯两家争权夺势的关键时期，她在这节点跟着聂书臣做活，不就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固然温峥嵘会派人保护她，可青麟帮的弟兄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家有口的，不能为了保护她，把自己折在这场争斗里。
但话又说回来，借聂书臣的势去查温小蝶的死因肯定更便利。
一个脑袋生出两种想法，温幼梨陷入纠结，眼睫轻扇，朝温峥嵘投去求助的目光。
爷孙俩似有感应般，眼神一碰头，彼此心里想什么都清楚——
温幼梨皱着眉：您倒是给我拿个主意！
温峥嵘面露凝思：要想尽快查清小蝶死因，跟在聂书臣身边确实是条捷径。你放心，爷爷会派人暗中护你，聂书臣顾忌我的势力，亦会护你周全。况且，跟在他身边，既能开阔眼界，又可拓展人脉，于你日后接管青麟帮大有裨益，挺好。
温幼梨笑容加深：您是觉得我跟在他身边挺好，还是觉得他腰上那把美械配枪挺好？
温峥嵘眼皮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心虚地去端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都有些发紧，刚抿一口便被呛得连连咳嗽。
张辉早在赵文清离开包厢后没多久，紧随其后也出去了。
这会儿他咳得厉害，身边没个人伺候，只能狼狈地掏出手帕捂嘴，低声咳着。
真是又气又好笑，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去东北盘货，被鬼子设局掳走“请”去喝茶，几杆三八步枪对着他脑袋时，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如今被自家孙女一个眼神拷问，就心虚到不行。
不过他心虚，倒也不是为了别的。
他看得真切，聂书臣对他家二丫头是真的上了心。这战乱纷飞的年代，多一个真心护着他小乖孙的人，没什么不好。
他已垂垂老矣，万一哪天撒手人寰……聂书臣有城府、有手段，容貌俊朗又正值盛年，若能护阿梨一辈子、疼她一辈子，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温幼梨全然不知温峥嵘的这番盘算，只当自己猜中了心思——这老狐狸，果然是对聂书臣的配枪动了念头。
祖孙俩用眼神交锋的间隙，包厢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也在无声地暗自较量。
杜少昂在瞥见聂书臣的那一刻，长袖下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而当他听见聂书臣那句“我一直在隔壁”时，攥紧的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紧绷的警惕骤然断裂。
他忽然低低哼笑一声，尖细的鼻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温幼梨闻声，不解地朝他看了过去。
杜少昂忙敛去眼底对聂书臣的刻薄与敌意，粉嫩的唇一嘟，那双春水漾漾的桃花眼，瞬间盛满委屈，可怜巴巴望着温幼梨。
他声音也娇气：“姐姐见了旧识，就把人家晾在一边！这戏服，你还帮不帮人家选嘛！”
温幼梨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进退两难。
去吧，万一被聂书臣手下的眼线听去什么，难免节外生枝……不去吧，又显得她薄情寡义，辜负了杜少昂方才的出手相助。
犯难时，聂书臣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温幼梨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二小姐不日便要与我共事，不如趁今晚，先把工作的事捋顺？”
说罢，他又转头对身后的副官吩咐：“去请绸缎庄的李掌柜过来，给杜老板量身，裁制戏服的开销算我账上。”
杜少昂摇着折扇，白眼几乎要翻上天：“少帅可真是财大气粗！不知情的，还以为温姐姐卖给你了呢？！”
聂书臣语调未变：“那也是聂某的荣幸。”
温幼梨：“？？”
不是？！
她来这世界才多久，从睁眼到现在……三天都不到！她人都还没认全，更别说去攻略这个世界的男主们！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些男主怎么就自己争起来了？
难不成，这世界的原主是天生的超级万人迷体质？
“噗……”一声极轻的嗤笑，猝然打断了温幼梨的思绪。
她低头，正好抓包温峥嵘努力憋笑、忍得肩膀发颤的模样。
“咳咳咳……”温峥嵘连忙捂住胸口，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语气故作沧桑：“唉，年纪大了，连杯茶都喝不利索。”
温幼梨朝他投去一记警告的眼刀，转头对杜少昂面露难色：“工作上的事，确实要先向少帅请教一二。不过方才之事，也多谢杜老板出手相助，改日我派人送请帖来，邀您到府上一叙，以表谢意。”
杜少昂没再纠缠，只是眼底的委屈更甚，小可怜的模样，软声软气：“那人家等着姐姐的请帖~”
撂下话，他摇着折扇，袅袅婷婷转身离开包厢。
戏服上的流苏珠链随着莲步荡漾摆动，绣鞋面上的绒绒球也跟着颤呀颤。
那摇曳生姿的背影，活脱脱就是只矜傲又娇俏的花孔雀。
温幼梨不由多看了两眼，直到不远处的男人出声打断：“二小姐不请聂某入座么？”
啧。
事儿真多！
这么多椅子，看哪儿顺眼就坐着呗！
这话不能说出口，正好辉子回来了。
他见着聂书臣先是一愣，转过头又赶紧跟温峥嵘回话：“老爷，二小姐，赵堂主上了冯处长的车，估计不会回来了。”
温峥嵘点点头，又说：“不回来也好，清净。你叫伙计把地上这摊收拾干净，重新摆桌酒席。今夜能与少帅同席，甚是荣幸。”
满地狼藉很快拾掇妥当，酒菜也一道道上桌。
随着乌泱泱的喝彩声，西皮鼓、三弦琴都跟着奏响。
清脆婉转的戏音如珠玉落盘，悠然唱起：“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第四百九十四章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12）
有看客悄声议论：“杜老板竟然唱了《贵妃醉酒》，这可是他的拿手唱段，可惜不常唱！”
“梨园是不是来了什么贵客？”
“谁知道，反正先前南京的达官显贵花重金请他去唱这段，他直接甩脸子给驳了。”
“一个戏子，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咱们捧他也是新鲜，还真把自己当天仙了？！”
“哈哈哈，这话在理……”
推杯换盏与叫好声掩盖了那些讥诮。
但温幼梨听了真切。
她不禁想起温小蝶，也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那场窒息的梦……
她不明白，温小蝶已在沪海小有名气，不缺捧场的观众，也不缺袁大头，为什么要冒险去冯德昭府上唱那场戏？
难道是给的钱多？
不可能。
原主记忆里，之前有个北方大财主想纳温小蝶当姨太太，给了两大箱银元，一沓子法币，温小蝶看都没看一眼就给拒了。
也是怕那位大财主再找麻烦，温小蝶才带着原主来沪海城讨生活。
既不为钱，难道是被赵文清的人强掳去冯府的？
温幼梨思绪一转，很快又按下。
也不会……
刚才进梨园时，她专门观察了一圈。
院门口打手无数，围得跟铁桶似，更别说梨园杜老板背后还有南京的大人物撑腰。
除非梨园的伶人自愿。
自愿！
这两个字像淬着毒的尾后针，往她心窝狠狠一扎，蜇疼了，也毒醒了。
能让温小蝶心甘情愿入冯府唱戏，必然是对方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柔弱的少女，为了养活妹妹，自毁名声拜师学戏，赚了钱也不舍得花，都攒着给妹妹交学费、制新衣。
温小蝶的软肋，就是原主，也是现在的她。
台上的《贵妃醉酒》已唱至后半段，底下观众喝彩不断，温幼梨却越听越难受，眼眶也氤起一圈湿红。
这具身体是原主的，恰好这段戏也是温小蝶的拿手唱段，听久了难免伤怀。
“爷爷，我累了，咱们回去吧。”说话时，温幼梨就已经起身往外走。
她不想让聂书臣看到自己脸上流露的反常。
跟城府深的人打交道，需得慎之又慎。
温峥嵘看她突然要走，也不跟聂书臣打招呼，立马明白缘由。
二丫头听戏入迷，估计是想姐姐失态了。
心疼化作纵容，他赶紧示意张辉跟上照顾，然后起身对聂书臣一拱手，笑着圆场：“阿梨刚回国，身有不适，少帅别见怪。”
聂书臣淡淡回应：“不会。请温老转告二小姐，军署随时等候她来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