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淑梅有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当然是有的。不然她也不会在市领导来学校视察的那天，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站在何铭生面前献花。可她也有自己的执拗，如果命运重来一次，她大概率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生，也改变不了自己是谁，她认命了。
叶诚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去描绘那个小年夜。
那天，舒志刚和往常一样，喝得烂醉如泥，踹开了家门。母亲出门了，弟弟还没放学，只有女孩一个人在灶台前煮饭。女孩一直很懂事，她心疼也体恤妈妈，所以每天都提早放学回来帮衬着做家务。小年夜，是要吃饺子的，锅里的水刚煮沸，蒸汽糊在厨房的玻璃上，日子看起来平常又美好。可这一切落到舒志刚眼里，却是他永远也逃不掉的耻辱柱。他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这女儿越是聪明懂事，越出落的款款大方像个体面人家的孩子，就越是在提醒他这辈子活得有多失败。
于是舒志刚怒上心头，瞪着充血的眼睛，抓起女孩就是一顿毒打，边打边骂她是野种。
在极度的恐惧和剧痛中，女孩抓起了手边的重物，拼命地砸了过去。
命运的箭从此偏离了靶心。
叶诚很清楚，一个小女孩不可能独自完成杀人，并把一个成年男人的尸体从楼上扔下去，然后伪造成醉酒坠楼的假象。唯一的可能是，她还有帮凶。弟弟放学回家撞见了这一切，他也知道爸爸是个魔鬼，于是选择了保护姐姐，两人合力抛尸并清理了现场。
警察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具坠楼的尸体。尸体上颅脑的损伤基本符合坠楼情况。问了一圈，街坊邻居也都知道舒志刚是个酒鬼，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加上老弄堂里没有监控，家属也选择了不追究，这个秘密就这样被一场雪掩盖了过去。
尽管法律上没有追责。但这个秘密却从心理上将两个孩子压垮了。
那具摔在雪夜旧巷的尸体，那个留在了小年夜的爸爸，成了他们一辈子无法挣脱的枷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女孩会走到桥上自杀，而弟弟选择了离家出走。他们太弱小也太年轻，根本无力承担罪恶的重量。
说到这里，叶诚叹了一口气，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但女孩最终选择了从桥上走下来，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天气很好，也许是因为她看见了心里向往的太阳。没人知道为什么。总之，她放弃了自杀，而选择了一条更漫长、更勇敢、也更难走的路。她选择了承担这份罪的重量，她留下来照顾妈妈，等弟弟回家，并试图让这个家维持原样。即使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很努力地生活。这个曾经想过去死的女孩，开始不停地告诉别人要活下去。她也确实救了很多人。被困在囚笼里的少年也因为她而重拾了生活的希望。可是少年悲哀地发现，这个一直在救他的人，却救不了自己。她每天都活在罪罚里。她把自己送进监狱，像个虔诚的囚徒一样赎罪。因为她知道自己和里面的人并没有区别。
发生在女孩身上的悲剧并不是偶然，而是那片巨大黑暗投射在她身上的一小块阴霾。舒志刚之所以会下那样的死手，都源自覃耀仁的利诱和唆使。要说服一个生活极度失意的男人做这件事很容易。覃耀仁许诺给舒志刚一笔他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只要他能搞到威胁何铭生的东西。
于是，为了那么一点钱、一点嫉妒、一点贪念，舒志刚选择了站在罪恶的一边。他在家里偷偷装了摄像头，想要录下女孩被折磨的惨状，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录下的竟是自己的死亡，还有发生在那个小年夜的所有罪证。覃耀仁并不在乎舒志刚的死活。他只想用那卷带子换得更大的利益，让何铭生心甘情愿成为他敛财之路的保护伞。
世人永远也无法知道，何铭生坠楼的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和覃耀仁之间又经历了怎样的交涉。但能让一个人甘愿付出名声和性命去守护的，叶诚想，只有一种可能。
他要保护女儿。他要做一个真正的父亲，偿还这一份迟到的父爱。
叶诚看着面前的男人，尽管他内心并不愿意如此相信，但是故事里的少年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不是为了复仇而拿起枪的。
那是一次命运的误判。
在故事的最初，少年甚至逃避成为一个英雄，因为他知道成为英雄的虚无。
何铭生的死，母亲的离世，让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证明他的过去。他站在人生的虚无面前，抓住了唯一能让他获得力量的东西。那个与他命运错位的女孩，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
他本可以放下枪走回正途，或者拿着钱远走高飞，做一个自私的赢家。命运为他写好了一个完美的剧本，却被他亲手撕掉了。在强烈的爱面前，野心、权力、欲望都显得那么不值得一提。他必须杀了覃耀仁。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去，这个秘密才能被永远埋葬。
只是，少年究竟是何时发现这个秘密的？也许是在扣下扳机前的那一刻。也许是出狱之后，他站在那条旧巷，亲眼看见了她长大的地方。他看到了什么？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暴戾的父亲，一个懦弱的儿子，一个无法和过去和解的母亲，还有一个每天都在赎罪的女儿……也许更早。早在他进入冷泉之前，从何铭生留下的遗书中，他便已经知晓了命运对她的不公。又或者，那天在桥上，他并不是偶然经过的。
不管这个念头从何时而起，少年都走上了一条歧途。他太聪明也太自负，他总觉得自己能赌赢，能骗过所有人，一个人完成这场复仇。所以他故意拿走了钱，把所有目光和追杀都引到自己身上，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可是啊，无论他如何圆得优雅，也无法擦掉命运留下的痕迹。
故事讲完了，凛江河岸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程沐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一贯如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是沉吟道：“这个故事很感人。可惜，它不是真相，因为你没有证据。”
诚然，一个逻辑自洽、情感动人的故事，并不代表就是真相。他既然决定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肯定已销毁了所有的物证。就像五年前那样。
枪响了，没人知道是谁开的枪。因为他是那晚唯一在场、唯一能佐证这一切的人。
叶诚说：“我确实没有物证，但人证呢？”
知道真相的并不只有覃耀仁。舒雨也是证据。
听到这句话，那副平静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努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坏人，却仍逃不开灵魂深处的高尚——那是他从「父亲」身上继承的东西。哈姆雷特从没有继承王冠，而是继承了失败。他目睹了这世界的倒错，目睹了父亲惨烈的死亡。于是他明白了，和平繁荣的世界并不需要英雄，英雄生于恶土，当黑暗笼罩大地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拿起剑，才是英雄的底色。
程沐选择了不再辩解。
“叶记者，这个故事，真的只让你相信了一个谎言吗？还是让你看到了一个你内心深处愿意相信的真相？一个你向往的世界和正义的裁决？”
叶诚无法回答。
因为他是心甘情愿被他愚弄的。这个故事唤醒了他心底的共鸣，对命运的悲悯、对苦难的同情、还有对正义的执念……哪怕在推理出真相后，他大为震动，甚至有一种被蒙蔽的愤怒，他也无法指责任何一个人。
他们有罪，但他却做不到用文字去审判他们。
夜的最后，程沐把命运的轮盘交到了他手里，“选择的权力在你的手里。是报道真相，还是塑造一个你愿意相信的真相。现在，这至高的权力都在你笔下。”
第52章 ·
当晚, 叶诚给小冬发了一条短信。
【想不想做一次真正的新闻？】
小冬一大早就给他回了电话。她的声音很激动，但语气里又透露着些许担忧，害怕领导不批假。
叶诚随后拨通了前主编的号码。
“我最近在追一条新闻, 缺个跑线记者，想跟你借个人用一下，也顺便帮你带带新人。”
前主编不知道叶诚在暗中计划什么，但还是卖了个人情, 给小冬批了假。
挂断电话，叶诚帮小冬订好车票，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 开始干活。
他在这行十几年，虽然没写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独家, 但他太懂得怎么抓流量造热点了。自媒体账号、行业论坛、平时共享信息源的同僚群，都是他的阵地。他要做的，是把真相做成切片, 然后一点一点投喂给公众。
很快，一篇名为《医院是在造血还是吸血？》的文章便在朋友圈刷屏。一个普通的患者，因医院以次充好而在术后落下了终身残疾。而这个医院的院长, 却在短短数年间敛财上亿。文章的矛头直指医疗系统的腐败，瞬间点燃了普通民众的愤怒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