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那头的男人先前还稳如泰山，此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焦躁。律师歪头与他商讨赔偿金额，他的手指不规律地敲打着桌面，纸杯不知何时被捏成了一团。
几次接触下来，林佑文对程沐也算有所了解。他行事的风格和打德州一样，不喜欢被人牵着走，不Call到最后绝对不会弃牌。想必这一局他也不会轻易松口。
林佑文本想合上卷宗离开，被告律师却在此时举手，提出了新的让步方案。
林佑文只好重新坐下，复又看表，“我的时间不多，麻烦你们尽快讨论。”
律师们留在调解室继续拉扯，程沐却起身离开了谈判桌。他在法院的停车场转了一圈，最后在树荫处找到了舒云的车。
舒云是在这里等林佑文的，谁料副驾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程沐带着一身冷空气就这么坐了进来。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转头看他。但程沐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儿，带着某种低沉的压迫感，侵占着这处属于她的空间。
过了好半晌，舒云想要说点什么，程沐却先一步倾身，手握在她的后颈上，气息紧紧缠着她，像是要讨一个答案。
但他无从开口，他根本没有一个合适的立场去要求她的偏爱。可他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哪怕他尚有良知尚能明辨是非，却也无可避免揣着卑劣的私心，用不理智的行径来发泄不安。
密闭的车厢中吻到力竭，他才从牙缝中低声暗哑地挤出一句话，“这对我不公平。”
无人能懂他的卑微。
他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却又害怕听见她给这段关系宣判死刑。他在这种清醒的痛苦中来回撕扯，每天守在那条旧巷，像流浪狗一样在她周围徘徊，用这种笨拙又野蛮的方式来纠缠她。
舒云安静地看着他发疯。
他一会儿闷着脸不说话，一会儿抱着她又亲又啃，像喝了酒一样。
等他冷静下来，舒云伸手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拆下一只递给他，“我的东西已经搬回去了。你要是住腻了酒店，也可以回家住的。”
程沐愣了一下，像是在思忖她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一会儿要去办手续，民政局四点半关门。你要再坐下去，今天就办不成了。”
舒云看见他怔在原地的模样，突然笑了。
“怎么啦？你还没做好和我私奔的打算吗？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谁让你给了我希望啊……”
前一秒还疯狂叫嚣着的嫉妒和委屈，就这样被她的一句话给抚平了。
他的身体一点点放松，喉结吞咽了一下，捏着那把钥匙说：“那我回家等你。”
舒云看着他眼里的恳切，不禁在想，她的出现给他的人生带来的是痛苦还是喜悦？
明明日夜祈求着要永远在一起，却在某一刻生出迟疑。
故事开始的时候，谁又能预知，这份长在悬崖上的爱会让他们绝处逢生，还是万劫不复呢？
——你不应该救我的。也不应该爱我的。
——但是我救了。我爱了。我错了吗？
舒云伸手扶正他歪掉的衣领，又安抚似地捋了下他额前的头发。
她今天才意识到，其实她找的所有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
无论是阳光下发梢飞扬的少年，还是忙碌时将衬衫袖口翻折起的模样……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被这些碎片吸引。
也许早在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桥上遇见他时，她便暗自下定决心。这是她喜欢的模样，这是她向往的人生，他是她想要靠近的阳光……可惜啊，从前的她太过软弱，只敢沿路捡起那些细碎的阳光，却从不敢奢望能拥有最初也最完整的太阳。哪怕是在别处找见一点相似的光，她就觉得足够了。
她是来赎罪的。她不敢想也不敢要更多的。
可命运就是如此慷慨又荒唐。
偏偏是他教会了她什么是爱，也偏偏是他肯毫无保留地爱她。
于是她明白了。爱无法赦免任何的罪，但爱是愿意一同承担重量。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和结婚时一样，两个人达成共识，不声不响地就决定了。
林佑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只是按照流程到场签字。
放弃一段曾苦心经营的感情绝非易事，但他尽力表现得很轻易，因为他不想再给她的人生增加任何的负累。
覃耀仁的案子是他的投名状。他从没想过这个案子判下去，会给他们的命运带去怎样的影响。
林佑文很清楚，即使这个案子不交到他手里，换一个法官换一个人，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所以他并不欠她什么。
选择给这段关系画上句点，是因为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两个确实是一模一样的人。骨子里自卑且匮乏，从不认为自己配得到命运的馈赠，所以只敢去拥有五十分的爱。生怕对方给多了，自己这辈子都还不起。两个背着包袱踽踽苟行的人，又怎么能拥有真正的幸福呢？
他们都应该卸下道德的枷锁，去拥抱真实的爱和人生。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林佑文把红本子收进公文包里，甚至体面地说：“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难事，我能帮得上的，你还可以来找我。”
走出政务楼，长阶前，两人将要分道扬镳时，舒云提起这些年为了给舒雨治病，他投入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时间、金钱、人情、感情……诚然有些东西是无法量化的，但起码她应该还他些什么。
林佑文听得于心不忍。他踯躅了一会儿，决定和她揭开自己的伤口。
“我没有跟你说过吧？我原本也有一个姐姐。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爸就把她卖给了别人。那天晚上姐姐不在家，我却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鲫鱼……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了一辈子。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还一份曾经欠下的债。”
两人站在灰蒙蒙的台阶上，好一会儿相顾无言，说不清眼神里到底是不舍还是怜惜。最后，林佑文慨叹了一声：“但是舒云，人生不是赎罪。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也可以自私一回的。”
离开民政局的路上，舒云有一瞬间的恍然。她回想起了那个普通的早晨。
两个戴着假面的人，行至婚姻的末路，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彼此。
林佑文走到玄关，弯腰换上皮鞋，然后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轻轻搁在了玄关柜上。
舒云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于是转身进到厨房洗碗，原以为水流能掩盖掉哭泣声，但林佑文却走到了她身后，一如往常将她的头发挽起来，以免沾水。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我知道你不爱我。舒云，去爱一个你爱的，正直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点还有更新，准时看～
第5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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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舒云去单位, 老房子里就剩他一个人。程沐就会钻进厨房，捣鼓起锅碗瓢盆。
从前他是个几乎不进厨房的人，甚至连煎鸡蛋都不知道要先放油。每次舒云下班回来, 进到厨房择菜焖饭，娴熟地起锅烧油，他就只能站在狭小的灶台旁看着。
他几次想帮忙，舒云都赶他, 说厨房的油烟味重，让他去饭桌上等着。
这几年，他跟着电视里的《Master Chef》学做饭, 中餐西餐都学了一些。但美国的炉灶不一样，火不够旺, 做不出地道的锅气，他就跑到唐人街找了个老师傅，在后厨跟着他学。
他当然没有学左宗棠鸡之类的西式中餐, 而是找了一位做江浙本帮菜的老师傅。因为他记得，舒云平时的口味很清淡，很少碰重油重辣的东西。每回在餐厅, 她总爱点绿叶菜，或是清淡鲜甜的本帮菜, 一盅小火煨出来的白汤, 她能喝得干干净净。
做饭这事说起来容易，真进了厨房才知道后头的学问多深, 不比数学简单。食材刀工, 火候调味, 但凡有一样失之毫厘, 味道就差之千里。他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只生铁锅, 在家里天天端着练。
他跟在老师傅后头学做腌笃鲜、清炒虾仁、油焖春笋……凡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他都学会了。如今他总算有机会能做给她吃，于是铆足了劲要一展厨艺。
程沐在厨房忙碌时，Ivan打来了视频电话。Ivan看见他穿围裙的样子，在电话里问候了耶稣好几遍。
旧金山交易室的夜幕，是这座小城忙碌的清早。Ivan和他抱怨做空机构的虎视眈眈，以及近期市场的波动，屏幕那边兵荒马乱，这边却是岁月静好。
聊到最后，Ivan试图再次劝说他回来，“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弃我呢？”
程沐和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每天都去教堂祷告，每次他都跪在上帝面前说：神啊，神啊，求求你让我中一次彩票吧。
就这样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上帝受不了了，现身对他说：人啊，人啊，求求你先买一张彩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