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给自己选的幸福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他，也是真的想和他好好生活下去，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舒云垂眸看他，长睫轻颤着，用一种圣洁而悲悯的目光。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在冷泉的阅览室里，他时常看见这样的她，淡淡的，哀伤的，不声不响的。后来他对自己说，他要让她笑。他们在一起后，他真的再没从她脸上见过那种哀伤了。于是他渐渐忘了，他最初爱上的就是她哀伤的模样。
即便是现在，她轻轻皱动一下眉，落在他心上仍是一场海啸。
“你爱他吗？”
问出这句话后，男人终于溃败，“我们还要彼此撒谎多久？”
舒云无法回答，“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他救了我弟弟，我不能做一个坏人，我没那个勇气。”
她用什么立场去指责林佑文呢？那台手术舒雨等了一年，若没有这层关系，走常规流程没有三五年根本拿不到肾源。她没办法拿舒雨的命去赌。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她得有良心啊。
莎士比亚写过很多悲剧，但他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悲剧，叫做倒错。
他的人生和她的人生永远是错位的。
程沐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大约是这天底下最命苦的人儿。用尽了力气去战斗，伤痕累累，但最后什么都没落下。得到的都不是真心想要的，而真心想要的却又得不到施舍。
命运只顾着对他们残忍。
男人垂下头去，肩膀耸动，压抑的抽泣声中夹杂着喑哑零碎的控诉。
舒云想摸一摸他的发顶，像从前那样。他们缠绵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喜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脑后，让她的手指埋进他的发间。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偏执，只有这样，他紧绷的躯壳才能有片刻的落定与安心。
但她最终还是没能做到。
手收回的瞬间，程沐也抬起了头。
他擦掉眼泪，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对不起，舒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但是对不起。我回来，就是要把他们都送进监狱。我尝过的苦，他们都要尝一遍，这样才公平。”
这也许对她并不公平。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故事写到这里，作者只能说，除了爱是真的，其他都可能是假的。
第43章 ·
车子从凛春城区往北开, 跨过凛江大桥，再走四十分钟的省道，便进入了青塘山的地界。
那座山不高, 盘踞在凛春江的北面，山脊温和舒展，侧影像卧榻的仙女。入了岁末，依旧满山青绿。山顶常年云雾缭绕, 云深处藏着一座古刹，梵宇凝翠。山脚下伏着一条青溪，水是从山里淌出来的, 是热的。
凛春地志记载，数万年前, 这里曾发生过剧烈的地壳断裂，在山体深处留下了狭长的裂隙。天上的雨水渗进岩层，被地热烘烤升温后又顺着裂缝涌回地表, 在山脚出露成泉。青塘山的泉眼水温常年恒定在四十二度上下，寒冬腊月，溪面也蒙着一层白雾。
五年前, 他们分别的那个冬天，原本约好一起来这里过周末。那时青塘山还没有开发, 只有几家隐僻的私汤民宿。定好行程, 两人还去商场选购了一套全新的浴衣。
这个主意并非临时起意。那会儿在家，舒云时常在灯下翻看旅游画册,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对远方的渴望。她被这座小城困住太久, 还有很多广阔的天地她没看过。而他那时的愿望, 就是希望她的每一个心愿都能成真, 没想到这最简单的一件他却没能兑现。
后来他时常一个人开车沿着一号公路向南。他拍下了许多南加州的海岸与落日, 把照片洗出来，夹在书页里。仿佛只要将世间美景都攒起来，就能填补心里的那个遗憾。
五年前的某个夏夜，看完花灯回家的路上，骤雨来袭。程沐下意识牵起她，要去屋檐下避雨，舒云却在雨中停下脚步。
程沐回头看她，雨点愈加密集，她站在雨幕中，却一点也不瑟缩。
农谚里说，夏至有雨，谷仓有米。下雨是老天的赐福，是好事啊。凭什么我们要这么狼狈？她说。湿都湿了，跑也没用。就当是老天赏的一场痛快吧。
急雨很快打湿了两人的衣衫，舒云索性解开头发，甩了甩发梢的水珠，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一样踩着水洼。裙摆在昏黄的街灯下荡开，他们在雨中舞蹈，追逐，亲吻，像雨夜里的两团冷焰火，短暂地燃烧着，迸发出冷冽而璀璨的火花。
程沐从没见她这样放肆过，甚至挑衅似的掀起裙摆，兜了满满一捧雨水朝他泼去。他非但没躲避，反而迎着水花上前，将她一把抱起。她在雨中发出惊呼，那声音很快就和笑声一并被瓢泼的大雨吞没。只可惜，街道上没有旁人，世上也没有像他们这样疯狂又恣意的爱侣。他们的快乐无人能作证。而这快乐又因短暂而显得格外悲伤。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生活不是等待暴雨过去，而是在雨里跳舞。
回到家，自然是全身透湿。舒云身上那条裙子被雨水浸得染了色，没法再穿了。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凌乱又可爱。她仰起脸，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狡黠，“怎么办，我得惩罚你啊。关禁闭吧。”
程沐不服气，低头吻她，含糊地抗辩：“明明是你先开始的。”
湿透的衣衫被胡乱剥落，水花自花洒口倾泻而下，他们在温热的水流中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故事。
水汽氤氲里，舒云忽然问他：“要是有一天我们老了，路都走不动了，还能这么快乐吗？”
他滚烫的身体熨帖着她，声音低哑道：“老了我们就去找一座深山，或是没有人的小岛，当亚当和夏娃，像现在这样，衣服都不用穿了，多自在。”
明知道他是在说浑话，但舒云却没有笑。她轻轻说：“我希望我能比你先死。这样比较好，先走的人是幸福的。你再去找个老伴儿，能照顾你的。把钱都给她也没关系。我要早早去投胎，不会怪你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拢手臂。
他懂。他什么都知道。正因如此，他才无法抱着只想白头的私心，却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车轮猛地碾过一个坑洼，将他从那场潮湿的旧梦中震醒。
车子停在青塘山脚的游客接待中心前，当地文广旅局的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负责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严，是县文广旅局的局长。这会儿不是旺季，偌大的游客中心冷清得很，只有三两个散客在冷风里晃荡。
严局长带程沐在附近的景点逛了逛，最后停在一片荒废的建筑前。
“这楼盘啊，烂了快十年了。当初是一个很出名的书记手里谈下来的项目……”
说到这里，严局长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是自杀的那位，嗯，后面的事嘛你也清楚的。”
程沐将目光投向那座萧索而庞然的空壳。
十年前，这里是凛春市的头号文旅项目。政府把青塘山脚下一千多亩地挂出去，原本是要建成凛春第一个五星级标准，集康养会议温泉为一体的综合度假区。覃耀仁拍下了这块地，破土动工那天放了万响的鞭炮，市里的领导都来参加了剪彩。
楼刚封顶，覃耀仁就出事了，还牵扯到受贿的案子。人潜逃了，公司也跟着散了。工地上的人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塔吊和脚手架都没拆，混凝土浇了一半的温泉池就那么敞着，接了十年的雨水。政府想把地收回来，可土地证押在银行手里，债权债务理不清楚，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搁着。
酒店主楼还维持着十年前的仿欧式门面，大堂立着几根大理石罗马柱，落灰的鎏金穹顶隐约还能窥见当年的奢靡。严局长在旁说，这个楼的主体结构没问题，当年的用料不算差，就是搁久了，得重做消防和管线。温泉的出水口一直没堵，水量也稳，这泉眼是这块地最值钱的地方。
程沐沿着青溪走了一段。那溪水很浅，底下的石头被硫磺浸得温润。他捡了块扁圆的石头，悄悄藏在掌心。
严局长指着山下的公路说：“青塘脚往南，沿着那条省道，新楼都已经起来了。几家连锁酒店的牌子都落地了，有的已经开业，有的还在装修。凛春这几年旅游做得不错的，光去年就接待了千万人次的游客，青塘山这一片是重点发展的文旅片区。”
这个项目荒废在这，政府也一直想找人接盘。严局长虽没有明说，但背后的错杂却能窥见一二。政府前前后后谈过几家，有省城的文旅集团，也有外地的开发商，来了看了，最后都走了。原因都一样，地块牵扯的旧账太多，没人愿意担这个风险。
程沐前后只看了两个小时，当天就表态说愿意接下来。严局长有些意外，问他用不用再考虑一下。程沐把话说得很清楚，只要政府愿意搭台，把原来的债权债务理清楚，把手续办下来，他马上就能注资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