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的水果，透析的人吃不了。林佑文就按照舒云教他的，用棉棒蘸水给舒雨润嘴唇。透析病人的肾脏无法正常排出水分，口渴了也不能喝水，只能靠这种方式来解渴。
来的路上，舒云告诉林佑文，她弟弟离家出走十年，回来时带着一身病，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不管他。至于离家出走的理由，舒云却没有提及。
林佑文当然好奇，于是便趁着舒云不在悄悄问他，“当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舒雨说话时气息微弱，但还是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
“我爸走了之后，家里没钱了。有天放学回家，我听见妈和姐在屋里吵。妈说她供不起两个了，让姐念完高中就别念了，出去打工挣钱供我上学……我妈一直就这样。姐从小念书就比我好，我不想她因为我受委屈，过自己不喜欢的人生，这对她不公平。所以我就走了。”
林佑文听完，鼻子蓦地一酸，情绪来得又急又猛。
刚进病房的时候，他心里的确生过退缩的意思。这病是个大窟窿，以他现在的收入水平，能顾好自己再顾个小家就算顶天了。透析机在床头嗡嗡地响，舒雨阖着眼像是困了，林佑文看着窗外沉翳的天色，忽然就下了决心要蹚这趟混水。
两人准备结婚前，特意去了一趟观音庙。庙栖踞在半山，求愿要走一段很长的石阶。栈道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时不时有山风穿林而过，掀起一阵松涛。
那是很寻常的一个日子，观音殿里头香火缭绕，那尊金身眉目慈蔼地看着他们。
舒云跪在观音像前合掌闭目。林佑文不知道，她并不是在许愿。从小到大，她许过的愿望都没能成真。她今天来，只是想让观音替她捎句话。
“师姐，有一个人啊，他不在意我的过去，他有信心能带我走出来，过平凡的日子。师姐，我应该让他进来吗？”
走出庙门，舒云说：“我心里有一个地方，谁也进不去，我也不打算让任何人进去。但除此之外，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可以吗？”
这个提议对林佑文来说并不难接受。因为他很清楚，即使相爱也会有秘密。
林佑文有自己的野心。他知道要往上走，就注定有些事不能带回家，有些话不能对枕边人讲。
他需要的是一段相敬如宾的婚姻，一个不问他在外面作为的妻子。
林佑文遇过不少离婚的案子。很多夫妻闹到法院，最后争的不过是升米斗粟。男女坐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上，数落婚姻的种种不堪，话里没有对爱情的惋惜，但一谈到房子车子票子孩子，就谁都不肯退让。婚姻故事中鸡毛蒜皮的摩擦不胜枚举，出轨这类事反倒排不上号。于是林佑文明白了，真正叫日子过不下去的从来不是爱情。爱不是婚姻的必要条件。多少夫妻过到最后，靠着一纸契约，一份习惯和良心也照样把一辈子过完了。
有时候不爱，反而是最合适的伴侣。
婚后舒云便搬来与他同住。那套老房子她起初打算卖掉，后来不知怎的，最终也没有出手。舒雨的药费对他们来说压力不小，林佑文曾提过一回，说要不租出去，多少还能补贴一些，舒云却一直没再提过这件事。
后来林佑文才知道，那个房子里有她最珍视的回忆，任何人踏足，都是亵渎。
林佑文不止一次想过，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爱情吗？就像那天在天台，明明她亲口答复他了，他还是不相信。
可日子总是做不了假的。她对他很客气，这本是他理想中的那种婚姻状态，体面又无须劳心费神。但林佑文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歌里唱的、电影里演的那种浓烈的感情，他从未感受过。她把他，把家里都照顾得很好，她永远记得洗洁精用完了要买，也记得他开庭的衣服头一天要熨好，却唯独不记得在看他的眼神里加一点爱意。
这阵子林佑文在忙一个股权纠纷案，被告找了各种门路非要请他吃饭。法官原则上是不能私下见当事人和律师的。他几番都推掉了，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最后还是利好了被告。那人在凛春的商界也有些名气，旁敲侧击地说手里有些证券的内部消息，想交个朋友结个善缘，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以后好走动。
林佑文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他确实想挣点钱，换套大房子，想到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饭局上，林佑文见到了程沐。距离中秋家宴并没有多久，这回照面，林佑文只觉得他倒不似上回那般寡言，推杯换盏有来有回，但始终带着上位者的曲高和寡。
席间人谈及他，都带着刻意的趋奉。前阵子经开区新成立了科技产业园，程沐受邀去参加了剪彩，受访时他说，很看好凛春未来的发展，这次是带着资金和技术回来建设家乡的。照片第二天就登在凛春日报的头版，标题叫做“量化天才归故里，科技赋能新凛春”。他站在一群市领导中间，西装革履，不苟言笑。
像他这样的操盘手，每天只在屏幕上和钱打交道，那些交易的数字没有重量，他自然也感知不到金钱的分量。连带着那张照片里的风光，也一并轻如浮尘。
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林佑文莫名地很熟悉。
饭局末尾，程沐过来敬酒，顺势就坐下了。
“听周局说你家里有病人。”
程沐从侧袋拿出一支钢笔，在餐巾纸的边角写下几个股票代码，笔迹瘦而利落，“这几个科技板块，股息率稳波动小，按月定投就可以了。”
林佑文拿起那张纸巾，藏在心底深处的那点自卑正像酒劲一样漫上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心里始终是向往这种生活的。坐在高位上，左手是权，右手是钱。世间万难都能迎刃而解。
林佑文于是明白了，这男人并不孤高，也没有装腔作势，他只是什么都没做。财富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让他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在这俗世里讨生活。也正因如此，这一切才显得那么刺眼。
饭局散后，还有一轮唱歌的局，老板们还叫了小姐作陪。林佑文向来是厌恶和抗拒这种场合的，硬着头皮坐了一刻钟，敷衍地灌了两杯酒，便推说老婆在家催得紧，提前离了场。
地下车库的空气不流通，机油味冷硬地扑过来，将残存的酒意逼退了大半。林佑文拿出手机寻代驾，余光中，似有暗影蛰伏。
不远处泊着一辆纯黑的轿车，那前灯亮着，引擎低吼着，漆面透着镜面般的光泽。
男人对车有一种本能的敏锐，只看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林佑文看了很久，那车都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这一刻，他无端有种被剥得精光的局促。他不知道车里坐着谁，但似乎有双冷眼正在打量他，在暗处读秒，看他能在这笙歌烂醉里呆多久。漆黑的车窗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那股如芒在背的审视。
代驾到了。林佑文坐进车里，又回头望了一眼。黑影依然蛰伏在原地，车灯明晃晃地亮着，照得他无处遁形。他今晚做的每一件事，都与平日标榜的自己背道而驰。
回到家，脱外套时才发现肩头蹭了一道口红印。林佑文本想自己洗掉，酒意上头后又作了罢。他也想知道舒云看到后是什么反应，又会不会质问他？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分量。
第二天早上，林佑文起床，发现那件衬衫已经被洗好熨平，挂回了衣柜里。连那道印子存在过的痕迹也一并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往往投射的是他内心真实的欲望。
第41章 ·
凛春市人民医院院长吴茂才跳楼的那天, 是星期三。
早上七点，清洁工在住院部后面的花坛里看见一个人趴着，身上穿着白大褂, 血溅了一草坪。警察赶到时，人已经凉了，法医初步勘验推断是夜里坠的楼。
公职人员非正常死亡，警情需上报到市局。案子被分到了舒云手里。她去了趟医院, 封锁了院长办公室，调取了医院监控。监控显示吴茂才是凌晨四点十三分上的天台，在那之前,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钟头，桌上的电脑是待机状态, 里头存着一封写好的邮件，主题是遗书。
舒云在排查死者的通话记录时发现，吴茂才死前三天的联系人中除去家人和医院同事, 还有程沐的名字。
案子几乎可以判断为自杀，但舒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找他问询。
电话接起的时候, 听筒里只有空音。漫长而压抑的几秒沉默后，他似乎猜到了是她, 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舒云。”
舒云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打这通电话。
她低估了这个决定带来的威力。这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几近将她的理智击溃。他是真的存在过，他们也真的曾温柔缱绻过, 她的思念绝非镜花水月的妄诞。
舒云没有在电话里与他寒暄。她只能端然自持, 将心里那份汹涌按捺下去, “关于吴茂才的案子, 我想当面问你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