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耀仁用一条膝盖压制住我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倾轧下来。他双手握刀，刀尖直直朝下，对准我的瞳孔刺过来。
我用双臂掣住他的手腕，那刀尖离我很近，近到甚至能看清刀面上映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一张早就被命运拽下神坛、不再干净的脸。
怪物终于露出了他那可憎的面目。
“不许动。”
即使被风削薄了，我依然能辨认出这熟悉的声音。方敬秋举着枪站在十米外的河堤上，一步步靠近这座斗兽场。
“放下武器。”
覃耀仁维持着握刀的姿势，胸口起伏。我看见他瞳光的杀气一点点褪去，他知道自己快不过子弹，于是慢慢松开了指节。
局势逆转。覃耀仁将双手举过头顶，方敬秋把枪口抵在他的后颈，然后扔过来一副手铐，“铐上啊，这玩意你应该很熟了。”
我喘着气坐起来，身上的肌肉酸麻，那种惊魂未定的寒意仍在四肢百骸里回荡着。
我从背后压住覃耀仁的肩膀，膝盖抵住他的腰窝，将他的双手反剪，锁死在了车把上。
方敬秋收了枪，回到驾驶座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去哪？”
我告诉她：“冷钱包在他身体里，用X光就能扫出来。”
然后径自往另一个方向去。
我的任务结束了。我只想回家。
我走到劳斯莱斯旁，给庄子玲解开绳子，然后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留给了她。
“你走吧。回香港也好逃命也好，你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
庄子玲没有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仿佛是在笑我天真。她裹紧那件外套，赤着脚踩上碎石，一步一步往河堤上走。
我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那间亮着灯的公寓，冲一个热水澡，把刚发生的所有噩梦都洗掉。也许，还来得及给熟睡的女孩一个晚安吻。月光照在笔直的归途上，揣着这个念头，我迫不及待地踩下油门……直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我所有的贪恋和妄想。
凡人便是如此愚蠢。一艘船明明已经要沉了，却还有人倚靠栏杆眺望远方，假装它只是在靠岸。
火光从后视镜里猛地窜出来，我狂奔下车，向路的尽头跑去。
警车整个被掀翻在路基上，碎玻璃撒了半片滩涂，我拽开驾驶室变形的车门，方敬秋被卡在了气囊和方向盘之间，头歪在一旁。我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颈动脉，指尖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她还有呼吸，心跳还没停，但神经系统已经和身体断了联系。我不知道她的生命还能撑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秒。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抽动，有什么糊住了眼睛，我分辨不出是血还是泪。
我攥住变形的车门，任由铁皮割进掌心，把方敬秋从扭曲的车架里半拖半拽地抱出来。她忽然动了动手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向车厢。
她所指的方向，那只狼还睁着眼。覃耀仁居然鬼使神差地躲过了致命的撞击，他在黑暗里盯着我，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我看着方敬秋慢慢垂下去的手，还有那支躺在碎月光里的手枪。忽然明白了，这是命运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连神也在嘲笑我：傻孩子，我早就警示过你了。你以为可以逃避命运，但其实你正走在命运的路上。凯洛斯溜走了，你连他的头发都没摸到，你的美梦永远不会成真了。连机遇之神都不曾为你驻足。
神对我如此残忍，为什么呢？我开始咒骂他。我做得还不够吗？我还不够虔诚吗？为什么要将我逼到绝境，又把刀递到我手里……怒斥完后，我忽然懂了，也许错不在神，而是在我。我愚蠢地相信站在云端的神会低头看见一个凡人。他并不在乎我的祈祷，我的求救。因为上帝早就死了。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心跳，世界变成了死寂的白昼。
塞壬的歌声在风里响起，引诱着我往黑暗深处走去。
距离天亮之前，我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于是，我捡起了枪。
云层背后，魔鬼正对着我微笑，用那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模样，说着：“你看啊，路西法，你终究是要堕落的。”
路西法最初并不是魔鬼。他是神座前最耀眼的六翼炽天使，他从永恒的光明里诞生，是黎明前最后一颗升起的晨星。他站在天堂的最高处，浑身裹着连太阳都要逊色三分的光，所有天使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变故要从神创造人类开始。神命令所有天使都要向新生的人类跪拜。所有天使都服从了，只有路西法站在原地不肯弯腰。
他不肯服从命运，不愿向一个泥土捏出来的生命低头。神于是要剥夺他所有的荣光。
路西法带着三分之一的天使转身离开了天堂，和神的军团缠斗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路西法战败了，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低头，而是任由自己从九重天的最高处直直坠下去，穿过天堂的云层和星光，穿过层层黑暗，最后砸进了地狱的最深处。
他的名字和过往的荣光皆被抹去。从那一天起，人们开始叫他撒旦。
没有人记得，这个魔鬼曾经也是光芒万丈的天使。是神亲手把所有的不公堆到他面前，把他的信徒一个个捏碎，把他最后一点对光明的虔诚碾作尘灰。
我把枪口对准了覃耀仁。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低贱的凡人。他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我手上的每一滴血都写满了他的罪孽。
我本不必堕落，是他逼我的。
我问他：“我还有得选吗？”
“你当然有得选了，孩子，你可以选择的机会有很多。如果你让我死在监狱里，你的手也不会沾上这些血……这是你自己选的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覃耀仁用血淋淋的眼睛看着我。那血从额角淌下来，染红了水泥地，流到了我的脚下。
“你爸爸当年也这么问我。你知道他后来怎么选的吗？他选了个最体面的死法，从楼上跳下去，干干净净地走了，是他自己挑了这条路的。”
我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
“是我逼死他的，那又怎样？我不过是个屠夫，我不想杀他的，你看见刀在我手里，就以为是我杀了他……可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人却不是我。我只是个替人杀生的刽子手，这个罪孽凭什么要我背？”
他咧开嘴，血从齿缝里渗出来，似乎在嘲笑命运的荒唐。
“你现在也有得选。你把我交给警察，你爸爸就是个畏罪自杀的贪官，人死了，也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你放我走，故事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用这笔浸了血的钱，一起去创造一个新世界。”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多么可笑，一直以来我坚持的信仰，此刻竟要靠一个杀人犯来施舍。
我握紧了枪，我要让他知道，他错了。我和爸爸不一样，我比他勇敢，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我说：“我可以杀了你，让这世界恢复原本的样子。”
“孩子，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杀人最恐怖的是什么吗？不是夜里梦到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从你杀了人的那一瞬间开始，你的世界就不一样了，你再也回不去了……”
覃耀仁看着我，像一个悲天悯人的神父在看一个迷惘的信徒，布满血污的脸上写满了怜悯。
“水蛇昆是条走狗，庄子玲是我养的玩物。可你跟他们不一样啊，你是个人，坦坦荡荡有灵魂的人。你杀了我，等于杀死了你自己。”
此刻我竟不知道，这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罪人和我，哪一个人比较可怜。
这是小时候父亲常给我讲的故事。海豚在海里追捕着金枪鱼，海豚紧追不舍，金枪鱼眼看要被追上，于是猛力冲上沙滩避险，追敌心切的海豚也冲了上去，结果，他们双双搁浅在岸边，谁也无法回到大海。
——你看，我现在不怕你了，但可悲的是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到底是谁置了谁于死地呢？
蛰伏在我内心深处的恶苏醒了。想到这一路以来的忿恨、屈辱和不公，想到那近在咫尺的新生……
我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自头顶降临，那似乎是方敬秋的声音，又似乎是舒云的声音。
“程沐，别开枪。”
“如果你杀了他，他就赢了。罪恶就赢了。”
我终于意识到，即使抵达了终点，这具一路趟着血走过来的躯体，早就不属于我了。这双长久以来直视罪恶的眼睛，已经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已交代完【前因】，接下来是【后果】了。
第一人称叙述有利有弊，选择这么讲故事是因为人的表达往往是主观的。当人们触及到自己的阴暗面时，是否会不自觉地用体面的文字来掩饰真实的动机呢？
所以第三幕，会用上帝视角来揭晓那些他们没有说的秘密：一个女人看见了一个堕落的男人，用自己的慈悲解救了他，但最终只能看着男人在和命运对抗的过程中一点点显露出恶……但他们的故事真的只是这样吗？女人的动机和男人的深情，到底从何而来？命运是否应该更狠心一些才能称之为命运？请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