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车里不能抽烟。你下车吧。”
他像没听见一样，又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脚垫上。
我又重复了一遍：“下车。”
他抬眼看了看我，语气轻蔑，“你开你的车就行了，哪儿那么多事。”
我没有心情和他辩驳，绕到后座，把门拉开，拽着他的胳膊把人从车里拖了出来。男人踉跄了几步，摔在路牙上，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却也没敢还手。
我把车窗摇了下来，开到江边，让烟味散尽。
可这又能怎样呢？
我不敢奢望她爱我，却又无比自私地想要占据她身边的位置。
她不会知道，为了能够站在她身边，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晚上，我载着她去了我上学时最常去的那家糖水铺。铺子还在，老板娘也没换，只是坐在板凳上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喜欢这里，所以想带她走我走过的路，让她看见我回忆里的风景。
我们面对面坐着。我看见了她眼神里的闪躲，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垂。
我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告诉她，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刻，但那些话还没能说出口，就被意外打断了。
凛春是座小城，而重逢总是在重复上演。
站在夏月身边的人是胡焕文，他是我高中的同窗，也是我曾经最好的兄弟。
于是我明白了，在冷泉时，方敬秋为何几度欲言又止。
我应该感到气愤的，但我发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种很淡的释然。那些曾经的细碎情感和荒唐岁月，如今在我的人生里微不足道。
然而舒云的神情却一点点黯淡下去，有什么刺痛了她，也许是那只戒指。
她接了一个电话，神色匆忙就要走。我想起下午那个男人跪在她面前的样子。我害怕她会心软，因为我知道她的柔软与善良对众生一样平等。所以她才会看见我。
如果我的对手是一个正直的人，那么我会保持修养，公平地竞争。但那个人不是。
所以我决定冒险。
我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舒云，你相信我吗？”
【作者有话说】
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唉……
这章会随机掉落红包，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29章 ·
我开车来到城郊公路的尽头, 那里蛰伏着一座废弃的冷冻厂。
水蛇昆抡起拳头，两轻一重，熟练地砸向生锈的铁门。铁门豁开一道缝, 门内探出半张脸来，阴恻恻地扫了我们一遍，确认是熟面孔，才开门放人。
场子里拢共六张桌, 灯罩上落满了灰。这里的赌客大部分都食烟，白雾在半空缭绕不散，人脸望过去模模糊糊的, 好似鬼魅在晃荡。
柜台是一张折叠桌，铺了块褪色的绿绒布, 一个肥硕的男人坐在桌后。我递上车钥匙，他推过来一托盘筹码，总共四十个。
水蛇昆叼着烟, 寻了台老虎机坐下，露出某种晦涩难懂的笑意，“着急用钱啊？是不是最近有女人了, 要花钱的地方多了……”
他瞟一眼见底的托盘，轻蔑道：“你就这点身家, 反正车也没了, 不如跟我去跑船。”
我附和：“今晚输光了就上船。”
他笑得狰狞，露出满口黄牙, “那我等着你啊。”
我端着筹码左右看了一圈。
左手边靠墙是一排老虎机, 头奖数字一直在增加, 以小搏大的概率极低, 期望为负。右前方是一桌美式轮盘, 单号赔率是三十五倍，每一圈独立，就算用四十个筹码连续押同一个数字，最后也只能换回三十五个筹码。至于德州，赌场不坐庄只抽水，台上的人赢的是台下人的钱，跟庄家没关系。
我走到角落的一张二十一点台前。
Black Jack，拉斯维加斯赌场最常见的赌局。它不止是运气游戏，也是一道不断在更新已知条件的数学题。
每翻开一张牌，底下牌堆的结构就会改变，下一张翻出的牌面概率也跟着改变。只要不洗牌，就可以通过累计信息来帮助下一轮决策。庄家只有千分之五的优势，要牌还是停牌、双倍还是分牌，都由玩家决定，配合记牌和概率分析，可以将庄家优势降到最低。
2到6算小牌，出来一张记+1；10A花牌算大牌，出来一张记-1；789算废牌。小牌与大牌的初始比例是1:1。但几圈过后，如果小牌出得多，流水数变正，意味着剩下的牌里大牌比例偏高，庄家更容易爆，就是加注的好机会。
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MIT的数学家们就解出了这套21点的致胜策略。这群人靠数学在拉斯维加斯狂赚了超千万美金，同时也被永久拉入了黑名单。
我拉开椅子坐下。庄家是个皮肤黝黑、东南亚长相的男人，两臂布满花青色的刺青，从肩膀一直爬到手指根，右手虎口上还纹着一张扑克皇后牌。牌桌上还有一个小年轻，指尖在桌沿上敲个不停，神情看起来很焦躁。
这里的牌桌小筹码薄，只用四副牌，也就是208张。如果透一半就洗牌，一靴能打八圈。前四圈记数，后四圈下注，这种策略的赢面最大。
身侧的小年轻咋咋呼呼，赢了拍桌输了骂牌，烟灰弹得满桌都是，而我只专心盯着牌面。
六圈打完，发掉72张牌，流水数爬到了正九。
第七圈。我捏着梅花七和方块四，十一点。庄家明牌是六。
我推上筹码，加倍。
庄家抬头看了我一眼，眉梢抽搐了一下。
六是所有明牌里最弱的一张，不管庄的暗牌是什么都必须补牌。而现在的牌堆里，补牌爆掉的概率被推到了46%。
旁边的小年轻拿了一手十七点，决定停牌看戏。
我补了一张八，接着庄补了一张九。全场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庄家的暗牌上。
明牌算的是概率，而暗牌算的是天意。
那只布满刺青的手扣在了菱格暗纹的牌背上，掀开，是张红桃A。
十六点，庄还要再补一张。
这个点数卡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把这种局面叫做Hard 16，庄家未超过十六点必须补牌。
我并不紧张，因为数学已经给出了答案。剩下的128张牌里，补牌爆掉的可能超过五成，加上现在牌面剩下的31张废牌，庄的胜率只有两成。
庄家的手臂青筋虬结，似有不忿却也无计可施。
翻开，底下是一张梅花Q，牌面端坐的皇后和他虎口的纹身一模一样。
我的筹码很快在桌上垒成了小山。庄家缓缓抬眼，鼻梁上那道疤沿着眉心斜贯下来，面目十分狰狞，巡逻的胖子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两人对了个眼神，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我的后颈，猛地把我按在牌桌上。
“你小子他妈的敢算牌——”
小年轻手里的筹码哗啦一下全掉了，整个人吓得往后一坐，椅子翻倒在地。
我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左脸硌着筹码，鼻尖是牌桌积年的廉价烟油味，几乎快喘不上气。
混乱中，我看见一个身影从二楼走了下来。
皮鞋声不紧不慢地靠近，踱入有限的视野中。
“这小子是个老手，记流水，牌面见底就加注，把我们当猴耍。”
好在，尊严这种东西，我早就没有。
我拧了一下脖子，脸从筹码中抬起来，喊了一声：“仁哥。”
这是出狱之后我第一次见到覃耀仁。
覃耀仁抬了抬下巴，胖子便松了手。
我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用力攥紧拳头，再松开，试着让血流慢慢缓过劲来。
覃耀仁坐在庄家的位置，从牌堆里随意地抽出一张，盖在绿绒布上。他抬起头，神色晦暗不明。
“大还是小？”
场上牌数我记得一清二楚。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选择。选择答对就坐实了算牌，选择答错就要继续装疯卖傻。
覃耀仁抛给我的不是问题，而是一份投名状。
我回答：“大。”
覃耀仁把牌翻开。黑桃K。
他看着牌面笑了，“我以为你在冷泉是赌运好，没想到是靠算牌赢的。从哪学的？”
我说：“没学过，但看过决胜21点。”
覃耀仁当然不信什么决胜21点的说辞。他出狱这段时间一直藏着没露头，是知道之前的财路都被人盯着，如今他身边能用的心腹所剩无几，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把趁手的刀。
覃耀仁看得很清楚，狐狸不好养，它会咬人，聪明但狡诈。但狐狸的机灵通窍只为利己，却不会置他于死地。
“算牌不算出老千。”他偏过头对胖子说，“把筹码还给他。”
胖子愣了一下，没动。庄头往前迈了半步，膀上的刺青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他压着嗓子说：“仁哥，这小子摆明是来砸场子的……”
覃耀仁没理会他，伸手从西装里捻出一支雪茄。水蛇昆立刻凑上前去掏出火机，嚓地划过鞋底，蹿起蓝黄的火苗。覃耀仁偏头就着那簇火慢慢转着雪茄，吸了一口，然后把雪茄递给了我。就像在冷泉时那样。我总是把赌赢的烟分给他，两人扒着铁丝网看着被切割的蓝天，分食一根劣质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