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征又问了我一遍当初的那个问题。
“你还想要一个真相吗？”
这个问题曾是我全部苦痛的根源，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好像突然找到了勇气，去做那个执剑的战士，劈开蒙着罪恶的眼睑。只有这样，我才能挣断身上的锁链，去到那片新的天地。
我问他：“如果在服刑期间有立功表现，是不是能早点出狱？”
我想出去。因为我有想见的人，有想过的人生。
周征告诉我，他可以帮我申请减刑，这期间，他会安排覃耀仁住进413。
作为交换，我也提出了我的要求。
“阅览室的女管教，能不能让她离开冷泉？”
“为什么？”
我说出了这辈子最违心的一句话：“因为我讨厌她。”
我亲手推开了她，在我们离得最近的那一刻。
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罪行。
我不再去阅览室。那里成为了我心里的「瘾」，我知道自己戒不掉，所以干脆不去碰。
戒断反应比预想的更难熬。不过还好，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还不能放弃，因为我还欠她一笔钱，我还要出狱还给她。
覃耀仁是在一个阴雨天被送进冷泉的。
他从没有见过我。他初来凛春，风光无限的那一年，我已经身处太平洋对岸。
这个与父亲的名字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此刻就睡在我对面的铺位上。坊间传闻他们私交甚密，但在越洋电话里，我一次都没听父母提起过他。
覃耀仁的谈吐并不像地方商人，周身透着股精心打磨过的“雅”，常年出入佳士得拍卖会，收藏名画古籍，言谈间引经据典。这样的人来地方做生意，自带光环，因为他投的不是钱，还是品味与眼界。他的做派自然也与暴发户不同，温泉度假村的蓝图描绘得令人神往，拍卖拿地的手腕精准老练，政商酒会上谈笑风生，人人都说他是来带动地方经济的活水。但我却看见，他很擅伪装，他在扮演一个儒商，演技炉火纯青，台词功力一流，演到他自己都相信了。
那活水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借贷与承诺。他以高回报为饵，吸收民间资金填补前期的窟窿，用新债还旧债，雪球越滚越大，一旦到临界值，整座纸糊的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哪怕上了法庭，他仍能风轻云淡地说：“做生意总有盈亏，商海沉浮本是常态，赚了是本事赔了是时运。更何况，政府卖地的钱拿到了，就业也带动了，我为地方经济做出了贡献，这算什么大罪大恶？”
至于这笔债背后牵连了多少个家庭，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不值得一提。
“覃老板，外头都说何铭生的事情是你害的。”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父亲的名字被轻飘飘地提起，像抖落一片灰。
覃耀仁的声音传来。
“什么叫我害了他？他害了我还差不多……何铭生这个人，就算没有我，也是一样要腐败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就像他确信自己是无罪的。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帮他做无罪辩护。
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又有谁能谴责他呢？
下午的阳光很烈，操场的铁网被晒得发烫，所有囚犯都缩在围墙的阴影里打牌或发呆。洗衣房的拐角，孙波和刀疤李正靠在墙边窃窃私语。
“外面有人想买他的命，这个数。”
孙波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一个手势，刀疤李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他可是个大老板。”
孙波对此不屑一顾，“他在外面有钱有什么用？能不能出去都不知道。”
“在牢里杀人没那么容易……”
“出外劳的时候，找个没监控的地儿，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放心吧，狱警都打点过了……”
每周三下午是集体打扫食堂的时间，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覃耀仁被分配到了储物间，那里正好是监控交接班的死角。
他一个人拿着扫帚进了储物间，我借由擦窗户，拎着水桶绕到了后廊。
我趴在墙根上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三个人，节奏短促而紧凑。
透过窗缝，我看见刀疤李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藏在衣服里，隆起的轮廓隐约像是簸箕的铁把手，孙波还有一个面生的帮手紧跟在后。三人一杀进来，便把门给锁上了。
先是一声短促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撞到货架的声音。
我意识到形势不妙，踩着水桶从后窗翻了进去。落地时，孙波正站在覃耀仁身后，左臂绕过他的脖子，手里攥着一捆麻绳，死死勒着他。
覃耀仁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使劲抠着脖子上的绳圈，双脚在地上乱蹬，刀疤李正握着铁把手朝他挥拳。
我冲上前一脚将刀疤李踹倒，他整个人措手不及，拳头也挥偏了，轰隆一声砸在货架的铁皮隔板上。孙波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但手上那根麻绳并没有松，反而又绞紧了一圈。
刀疤李回过神，和旁边的帮手一齐扑上来，我们三人厮打在一起。
我听见刀疤李在喊：“弄死他一起！”
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灌满了狠劲。
旁边的帮手便揣起一把椅子，朝我的太阳穴砸过来。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整个人往后踉跄，撞上了背后的铁柜。
视线在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知道撑不了太久，于是两手抓住铁柜的边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往前推。柜子轰然翻倒，铁皮和地面碰撞声像雷声一样倾泻而下。我必须制造声音，让所有人注意到异常。
我倒在地上，弯着腰护住头，接受着密密麻麻的拳打脚踢。咬着牙告诉自己，只需要扛过十秒，也许不到十秒……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身体上的疼痛是可以用意志力麻痹的。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务室的铁架床上。听护士说，我后脑勺被缝了九针，等麻药过了，估计会疼上好几天。我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还好，手还能动，只是抬起来的时候牵到了韧带，有些酸麻感。
扭过头，覃耀仁就在隔壁病床。他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覃耀仁的疑心很重，他在冷泉很少和人主动交流。吃饭一个人坐角落，放风一个人走圈，似乎知道自己身处危险，所以一直在提防周围的人。
他问我为什么救他。
我说：“我兄弟被孙波搞疯了。”
说话的时候我的嗓子有点干，咳了一下才继续，“我就是他妈的想干他。”
覃耀仁打量了我一会儿，很快，目光便落在了我身后。
刚刚劫后余生，他竟还能笑得出来，“在这里也挺好，还能看见小护士。”
我顺着他的视线扭头，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端着不锈钢的托盘，是来换药的。
她走到我床边，放下托盘，伸手掀开我后脑的纱布看了看，缝合线旁的皮肤粘连到了纱布上，我忍不住绷直身子“嘶”了一声。
女护士说：“坐好别动。”
我看了一眼覃耀仁略带戏谑的表情，老老实实没再动。
护士换好药便端着托盘走了，马尾辫在门口一晃就消失了。覃耀仁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在里面这么久，见不着女人，是不是心里痒痒的？”
这是男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示好。
他需要一个在冷泉里能信得过的人。
我知道，这九针没白缝。
我问他：“你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要追到牢里来？”
孙波这几人身上恶贯满盈，根本不在乎多背一条人命。外面的人买凶买到了牢房里，就是要他永远闭嘴。
覃耀仁眼里没有一点慌乱，似乎早已知晓命运的去处。
“这世道就是这样啊，他们想让你升天就升天，想让你落地就落地。今天你救了我，我又多活了一天，他们就得多担心一天。”
我问：“他们是谁？”
覃耀仁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自呓，“你就当是老天爷吧。”
第27章 ·
我知道覃耀仁的案子判不下来, 也不能判下来。因为一旦判了，无论刑期多少，庭审上的供词、质证、辩护, 都可能把他身后那整张网扯出来。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活着的人是变数，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想让他出去的，和想让他永远闭上嘴的，是同一群人。
出狱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和覃耀仁之间建立了一种类似战友的感情。他会在医务室的深夜跟我讲外面的事, 而我会在食堂帮他放风，替他识别潜在的危险。
我不能让他死在冷泉，至少在他说出真相之前不能。
我必须每时每刻隐藏自己对他的厌恶。我救下了一个魔鬼, 只为了得到他的信任，等待凯洛斯出现的那一刻, 在盔甲缝隙间送上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