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商业神话，都是人写出来的故事。一个人背后往往跟着一整支团队，每个人各司其职。
美国人没有中国那套权利阶级观念，哪怕是助理也是直呼其名的，房间里偶有闲聊声，伴随着敲击键盘的脆响。
“He never does interviews. Like，ever.”（他从不接受采访。我的意思是，从不。）
“That tracks. He doesn’t do the whole… people thing.”（这倒是他的风格，他甚至不跟人打交道。）
“Seems like the PR team finally convinced him，huh？”（看来公关团队终于说服他了。）
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稍长，大约十多分钟后，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噤声直起了腰。
Matthew的步伐很匆忙，像是从某个内部会议抽身而来。
助理为他们准备好了咖啡和气泡水。Matthew只是例行公事地坐下，拧开气泡水，露出手表下浅浅的晒痕，随后平静地说道：
“Ready when you are.”（随时可以开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
是了，对于Matthew而言，叶诚仅仅是一个因工作而结识的陌生人，他不必寒暄或是表演亲切。
眼前的男人，似乎拥有了世人所羡慕的一切——财富、名声、簇拥者的目光。命运从前对他的不公都已加倍偿还。
但叶诚却看见，那光鲜里头是一片焦土。他的灵魂支离破碎，他的人生空无一物。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英文提纲，全都围绕着技术架构、商业化路径和行业前瞻，没有一条越界。旁边甚至贴心地用高亮标出了建议时长，连回答节奏都被提前校准过。他相信，这些问题即使不面对面提问，编辑团队也能写出一篇满分的专访。
所以他合上了提纲，切换了彼此都更熟悉的语言。
“您的模型跑赢了市场，您用数字证明了自己。有这一套算法，您可以点石成金，在市场呼风唤雨。我只是很好奇……您为什么会给这个模型取名叫XCloud？”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时间跨度是五年后，第二幕开始是男主视角的故事了。
第23章 ·
角落里的白人助理愣了一下, 显然听不懂中文。他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Matthew对他做出了一个轻而果断的制止手势。
时代财经是大中华经济的晴雨表，发布的都是行业一手资讯。他既愿意接受采访, 当然也希望拓展目标市场的潜在机遇。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不需要过多解释的，Matthew很快给出了答案，“X代表未知，Cloud是云……它变幻莫测, 可以飘走也可以留下。我给模型取名XCloud，是因为我在设计它时，心里想的是, 它应该比我知道更多关于市场的数据，但永远别像我一样被它困住。”
叶诚点了点头, “就像五年前，你选择了离开而不是留下？”
这显然是一个始料未及的提问，足以让整个会议室都陷入沉默。
Nice Fold, 是德州/扑克中一种放弃的智慧。明明手里是一副好牌，但在冷静的计算和判断后仍选择主动弃牌。这是一种极度理性却带有遗憾的策略，是基于现实的利弊权衡后选择的优雅退场。就像他曾经所做的那样。
Matthew转过头, 跟助理低声交换了几句话，偌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关上后, Matthew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 看向了他。
“叶先生，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量化天才的陨落……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 我这个人最不齿的事情就是落井下石。”
叶诚说：“但我的确写过一篇跟你有关的报道。五年前, 在我准备离开新闻行业的前夕,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她把电话打到了编辑部, 于是, 我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只为了看一眼那座小城的冬天……我原本打算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然后体面地告别，但阴差阳错，我错过了离开的火车。那天，小城发生了一桩命案，这个故事也成了我心头的一桩悬案。”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会令眼前的男人露出如此困顿的表情。
不是被揭穿的慌乱，也不是被冒犯的恼怒。叶诚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一种脆弱，稀释了先前演讲台上所有的得意和从容。
他仿佛看见了《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那个一生都在用成功、财富、理性去掩盖自己有罪的过往，但最终发现，无论他建了多少工厂、做了多少善事、攒了多少财富，他依然是一个背负原罪的人。
成功只是他的外套，穿得再体面，里面那件囚衣也没能脱掉。
他终其一生都在和往事缠斗。
良久的沉默后，Matthew终于开口：“无论你相信与否，我已经得到了我的惩罚。”
岁月的拷问，命运打的死结，还有灵魂的终身监禁，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如果这些还不够，他实在不知道还能献祭什么。
他原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就能让世人遗忘掉一切。但时间并不总如人愿。
“我不是来揭露你的过去的。恕我直言，你现在很成功，富裕而且慷慨，我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我只是对‘真相’还有所执着。”
那些时间无法回答的疑问，岁月无法拼合的真相残片，似乎都只为今天，由这个男人来交出答卷。
五年前的案子已彻底封箱。人死罪消，死人在法律上没有权利和义务，也无法追究刑事责任，但并不代表覃耀仁生前的违法所得不会被追缴。
河水或许可以冲刷一切，但那些流淌在暗河中的钱却不会做伪证。警方查扣了覃耀仁的所有资产，并沿着其财务路径调查，发现一直以来，覃耀仁都在透过一个情妇代替他进出各大拍卖行，用现金购买艺术品，再将艺术品抵押或转售来进行洗钱。警方在香港找到了这个情妇，她只承认自己拿了一部分佣金，大部分赃款都被置换成了加密资产，密钥只有覃耀仁本人知道。
这笔资产关联着覃耀仁多年以来经手的所有灰色交易，它不仅是一笔巨额财富，也是一个随时能够将整个利益链引爆的引信。
可随着覃耀仁的离世，这笔钱彻底消失在了虚拟货币网络中。
警方查过覃耀仁的电脑，破解了里面的加密文档，并没有找到密钥，最终推测，密钥应该被储存在了一个离线的冷钱包中，覃耀仁为保证钱包的安全，生前很可能把它藏在了皮下组织或是身体里。打捞上来的尸体腹腔和肠道都是空的，尸检报告显示上面有一道纵行切口，创缘整齐，很可能就是藏匿钱包的地方。
有人在覃耀仁死前或者死后，对他开膛破肚，并拿走了它。
掌握这笔钱的人，足以要挟覃耀仁背后的利益相关者为他开一条绿色通道，然后用这笔钱换一个国家、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而这个人，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
他如今高屋建瓴般缔造的成就，是否都筑于罪恶之上？叶诚不知道，但他看见了Matthew脖子上的十字架，于是说：“她从没怀疑过你。”
可她忘了人是有贪念的，也低估了金钱对灵魂的蚕食。在巨大的诱惑之下，信仰与悲悯是如此不堪一击。
旧金山的暮色逐渐下沉，Matthew的肩膀也微微下陷。他背负了一个秘密太久，像时时刻刻有一把利剑高悬头顶。他一直在等待着，剑的锋刃何时会落下。
国王邀请大臣达摩克利斯到王宫赴宴，达摩克利斯看见了美丽的宫殿，应有尽有的美酒佳肴，还有无数美丽绝伦的宝物，于是对国王说：你多幸运啊，你拥有人们想要的一切，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国王于是和达摩克利斯交换位置，让他体验一天当国王的日子。达摩克利斯穿上王袍，戴上金制的王冠，可当他刚坐上王座，抬头时就僵住了。一把开了刃的锋利宝剑正正悬在他头顶正上方，只靠一根马鬃丝轻轻吊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得厉害，随时都能掉下来刺穿他的喉咙。达摩克利斯无法专注于任何的美酒和乐曲，他只能盯着头顶那把剑。原来除了财富和荣耀之外，国王还有很多忧虑。达摩克利斯开始怀念当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往事的一切都已模糊，只有那段狂热却无疾而终的爱恋清晰如斯，日夜揪紧着他孱弱的灵魂。
于是，他平静地说起了一个故事。
在听这个故事之前，我们必须先了解一个关于人性的真相。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曾在1971年做过一次著名的斯坦福大学监狱实验。实验模拟了真实的监狱，将一群身心健康的大学生随机分配成「狱警」和「囚犯」两个角色。原本平等的人们，站在了权力的极与极，于是善良的底色褪去。被分配狱警角色的人，开始滥用权力，显露出施虐倾向；而被分配囚犯角色的人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实验的第二天，囚犯们便发起暴动，撕掉囚服上的编号，并拒绝服从命令，反抗狱警。
这场实验最终因道德问题而被迫终止，但结果却是成功的，它论证了一个流传至今的心理学现象，叫做「路西法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