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断你的灶啊。”谭师傅气得直拍桌子，“开饭店的，断了火腿干贝，高汤就塌了半边天！”
小翠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宓婉正在擦手，听完，倒是不慌。
“谭师傅，你替我算算，他包圆那几家，得多花多少钱？”
谭师傅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一算。
迎宾楼出的价，比市价高了四成，包半年，压的钱不是小数。
“国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宓婉说，“他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话虽这么说，货还得找。
宓婉去了城南，找马老板。
马老板一见她就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宓师傅，你猜昨天谁来我这儿了？”
迎宾楼的人，开了比市价高五成的价，要包他往后半年的干贝火腿。
“你怎么说？”
“我说，”马老板一拍胸脯，“我这点货，早包给陆队的朋友了，多少钱都不卖。”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宓师傅，不是我吹，干杂市场这一片，正经的好火腿，一半在我库里。他包的那几家，都是二等货。”
宓婉笑了：“马老板，多谢。”
“谢什么。”黑胖子摆摆手，“陆队打过招呼的人，我怎么着也得护着！陆队可是救过我的命呐！再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做买卖的，骗谁也不能骗这个，你家的汤有多好喝，全县的嘴都知道呢。”
……
断货这一手没成，别的动静又来了。
那天傍晚，吴剑英正在门口择菜，来了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自称是迎宾楼的采购科长。
那人说话很客气，绕来绕去，意思只有一个，迎宾楼愿意出双倍的工钱，请她过去。
“一个月一百二。”那人伸出手指头，“吃住在楼里，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一百二，这价钱在县城的饭馆里，顶了天了。
吴剑英择菜的手没停。
“不去。”
那人愣住了：“您……您不再想想？”
“不想。”
那人纳了闷：“您在这边工钱多少啊。”
吴剑英把择好的菜码进盆里，也不撒谎：“我在宓师傅这儿，一月六十。”
那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我们那边可是翻了倍呀，您这是图什么？”
吴剑英端着菜盆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图她是个好人。”
说完端着盆就进门了，门帘子一撂，把那科长晾在了门口。
小翠在门里全听见了，激动得直搓手，跑去灶间学给宓婉听。
宓婉听完，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吴剑英的饭盒里，多了一个卧鸡蛋。
吴剑英打开饭盒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她们这种人家出来的，谢字说多了不值钱，记在心里，干活的时候使出来，才算数。
再往后，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个体户的后厨，脏得没法看，老鼠顺着房梁跑。
又说宓记的肉便宜，是来路不明的病死猪。
工商所的人上门了，说是接到举报，来查证照。
宓婉把营业执照、卫生许可、几个人的健康证，一样一样摆出来，又把灶间的门敞开，随便看。
来查的人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案板刷得干净无尘，抹布晾在绳上，墙角连个油点子都没有。
临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些的办事员没忍住，小声问小翠：“同志，你们这狮子头，中午还有吗？”
小翠憋着笑：“有，管够。”
第二天，工商所几个人中午结伴来吃饭，一人一碗馄饨一客狮子头，吃完抹嘴就走，公事公办地付了钱。
这一幕落在街坊眼里，比什么都管用。
人家工商所查完了还来吃，这铺子干不干净，还用问吗？
可谣言这东西，堵是堵不尽的。
病死猪的话还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
小翠急得嘴上起了泡。
宓婉却不急。
她跟三个人说了一句话：“后天是礼拜天，把灶间收拾出来，咱们炖一锅汤。”
小翠不明白：“炖汤？”
“对。”宓婉说，“敞着门炖。”
……
礼拜天一早，宓记的灶间大门四敞八开。
门口贴了张红纸：今日炖汤，欢迎街坊来看。
一口半人高的大汤锅架在当院，二十斤老母鸡，十斤筒骨，两方火腿，一斤干贝，一样一样，当着众人的面下锅。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宓婉系着白围裙，站在锅前，一边做一边说。
“厨师的汤，跟唱戏的腔一个理。汤分三等，毛汤、奶汤、清汤。”
“头一遍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这叫毛汤，家常炖菜用它。”
“文火守住，鸡油骨头油煨出来，汤滚成奶白色，这叫奶汤，烩菜烧菜用它。”
“最难得是清汤。”
她拿勺子舀起一勺汤，给众人看。
汤滚了两个时辰，还是浑的。
宓婉把鸡脯肉剁成细茸，拿清水澥开，倒进滚汤里。
鸡茸在汤里散开，慢慢凝起来，把所有悬浮的渣子都裹了进去，拿笊篱一捞，捞出来。
再剁，再澥，再倒，再捞。
三倒三捞，那锅汤一点一点地清了。
清到最后，舀一勺起来，隔着汤，能看见勺底的花纹。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
“汤还能这样？”
“这就叫扫汤。”宓婉说，“清汤扫出来，炖白菜都是宴席上的菜。”
她舀了头一碗，递给墙根下摇蒲扇的老太太。
老太太抿了一口，咂咂嘴。
“鲜。”她说，“跟味精水不一样。味精那个鲜，齁嗓子。”
宓婉把手里的勺子一放。
“街坊们，往后谁要是再说我后厨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请他站在这儿，看一整天。”
“我的肉，是菜市场刘家的猪，当天宰，当天用。我的豆腐，是西头王家的头板。我的鸡，活鸡进门，现宰现炖。”
“灶间这道门，往后天天敞着，谁路过都能进来看一眼。”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拍起了巴掌。
卖豆腐的王家婆娘挤在人堆里，胸脯挺得老高，跟旁边的人说：“听见没有，头板豆腐，我的！”
这一天，宓记没做生意，炖了一整天汤。
清汤炖出来的白菜豆腐，一人一粗瓷碗，见者有份。
霜前的白菜帮薄叶嫩，在清汤里滚了几个滚，吸饱了汤的鲜，夹起来，软塌塌的，一咬一包水。
豆腐是王家的头板，嫩得夹不住，得拿勺㧟着，跟汤一起送进嘴里。
有人端着碗，蹲在梧桐树底下喝完了说：“白菜炖豆腐，我这辈子吃了几千顿，今天才知道，这菜还能这么香。”
修鞋的师傅喝得慢，一口一口，喝到最后，把碗底冲着人亮了一下。
“你们看，碗底干干净净。”他说，“人家敢敞开门做，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哭闹着不肯吃饭，她拿勺子舀了点汤，吹温了喂过去。
孩子抿了一口，不哭了，吧唧着小嘴还要。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
年轻媳妇自己也笑，笑着说：“这小祖宗，嘴比我还刁。”
迎宾楼的采买员小李，也混在人堆里看了一天。
回去他跟后厨的师傅们学，扫汤，三倒三捞，汤清得能看见勺底的花。
大师傅们面面相觑。
第54章
有个年纪大的白案师傅沉默半晌, 叹了口气。
“这手活，我只在年轻时候听我师父说过。”
“国营食堂，三十年没人这么做过汤了。”
钱经理那天不在。
他要是听见这句话, 怕是要把茶缸子摔了。
……
第二天傍晚，陆征休假, 进县城办事, 顺路过来吃个饭。
他进门看见院里那口腌菜的老缸, 搬家那天磕了一道裂, 从缸口一直裂到缸肚子。
“这缸怎么还搁着？”
宓婉说：“等街上的锔匠，等了三天了，没见着人。”
陆征围着缸看了一圈, 二话不说, 卷起袖子, 跟宓婉要了钻头、铜锔子和腻子, 蹲在后院, 钻眼，上锔, 抹腻子。
他干活的时候一句话没有，钻头下去，一下是一下。
小翠蹲在旁边看稀奇：“陆队长, 你怎么什么都会？”
“在炊事班帮过忙。”陆征说，“班里的缸盆碗盏，磕了碰了，都是自己锔。”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缸锔好了，铜锔子一排，像给缸缝了一排扣子。
小翠端了水倒进去试, 一滴不漏。
“神了！”
陆征洗了手，宓婉给他盛了一碗当天新炖的汤，又切了一碟翻毛月饼。
他捧着碗喝汤，又吃了半块月饼，皮屑落在手心里，他拿另一只手接着，一点没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