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点头，走了。
小翠后来跟宓婉学这件事，宓婉说，这个人中午准来。
人堆里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一件中山装，拄着伞当拐棍。
他拈起一块芸豆卷，看了一会儿，才放进嘴里。
吃完，他问小翠：“这点心，是谁做的？”
小翠说：“我们掌柜的。”
老先生神色复杂。
“我七岁的时候，在北平我舅舅家，吃过一回这个。”
“六十年喽。”
身边的人问他还吃不吃，他摆摆手。
“不吃了。再吃，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这句话小翠没听懂，她后来学给宓婉听。
宓婉正在和面，听完笑了笑。
“等你大一点，就懂了。”
……
中午还没到，县一中先放了学。
彭家树领着五六个同学，从街西头一路小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就在这儿！我外公家！我昨天晚上就吃着了！”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一下把小桌围了，你一块我一块，三只盘子转眼见了底。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吃得最斯文，吃完推推眼镜，问彭家树：“这真是皇上吃的？”
彭家树把胸脯一挺：“那还有假！”
孩子们轰一声，看铺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宓婉在灶间听见外头的动静，笑了笑，没出去。
皇上家不皇上家的，她倒不指着这个吆喝。
东西好不好吃，嘴尝了就知道。
点心尝完了，孩子们不走，围着桌子咂摸味儿。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摸遍了全身口袋，摸出七分钱，几个孩子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凑来凑去，凑了两毛一。
彭家树把钱往小翠手里一塞：“姐姐，买一碗馄饨，我们分着吃。”
小翠进灶间跟宓婉一说，宓婉头也没抬。
“下两碗，多搁汤。”
两碗馄饨端出来，六个孩子，一人两把勺子，头碰头围着，你一口我一口。
汤喝完了，碗底朝天，戴眼镜的男生把碗放下来，很郑重地跟彭家树说。
“你外公家这个铺子，是我吃过最好的。”
彭家树与有荣焉，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
十一点半，正式开灶。
宓记的头一道招牌菜，清炖狮子头。
这道菜，宓婉从选肉起就讲究。
五花肉要肥瘦各半，去皮，先切成石榴籽大的丁，再粗粗地斩几刀。
切要细，斩要粗，细切粗斩。
切得细，肉才匀，斩得粗，肉里头才留着缝隙，炖出来才松，才嫩。
肉糜拿刀背砸上劲，加斩碎的马蹄丁，马蹄这东西清甜，专解五花肉的腻，再搁姜末、黄酒、一点点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发黏。
团成拳头大的丸子，团的时候手要蘸水，丸子才光。
砂锅底上垫几片白菜帮子，一是防粘，二是白菜吸油，炖到后头，白菜比肉还香。
丸子码进去，注入吊了一夜的高汤，汤面要没过丸子，大火烧开，转文火，咕嘟咕嘟，一个半时辰。
白菜叶子在汤面上漂着，像一层盖子，把丸子捂在底下慢慢地煨。
头一客狮子头端出去，是给那个细品芸豆卷的工装中年人。
他果然来了。
狮子头端上桌，他先看了看，拿筷子一夹。
筷子头刚碰到丸子，丸子就裂开了，松松地散成几瓣，□□里汪着汤。
他夹起一瓣送进嘴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碗里那勺汤也喝了，才抬起头，跟小翠说了两句话。
“同志，再给我来一客。”
“你们这店，早该开了。”
也有嫌贵的。
一个穿背心的壮汉在门口看了看木牌，撇嘴：“狮子头三块钱？国营饭店红烧肉才两块五一盘！”
小翠也不恼，笑吟吟地说：“大哥，您先尝尝，不值这个钱，您骂我。”
壮汉将信将疑要了一客。
一客狮子头下肚，他没骂人，又要了一客，外加两碗米饭，拿汤泡着吃了。
抹嘴走的时候，他跟小翠说：“妹子，刚才是我说话大声了。”
小翠憋着笑：“没事大哥，您常来。”
狮子头这道菜，外头的馆子多用绞肉，绞出来的肉是死的，吃进嘴里发柴。
宓记的狮子头，肉是手切的，细切粗斩，肉粒之间留着缝，缝里汪着汤，用筷子夹都夹不住，得拿勺㧟。
这就是差的那五毛的道理。
嘴上说不明白，吃进嘴里，就都明白了。
……
这一天的中午，宓记的六张方桌就没空过。
翻了一轮又一轮。
后来的人没位子，也不走，梧桐树影子底下，一排人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汤，谁也不说话。
许琼在灶间和面，吴剑英在案板前切配，小翠端着托盘跑前跑后，宓婉一个人掌着两口灶。
四个人，一条线，稳稳当当。
酸梅汤一壶一壶地往外送，五毛钱一壶，冰镇过的，壶壁上挂着一层水珠。
有个老爷子喝完，把壶底最后一点也倒进杯里，跟同桌的人说：“这汤地道。外头卖的酸梅汤没这个有桂花香。”
同桌的说：“你尝出桂花来了？我怎么没尝出来。”
“你牛饮，能尝出什么。”
过午，菜市场收了摊，摊主们三三两两地过来了。
卖鱼的把胶皮围裙一解，卖豆腐的拿井水冲了手，卖鸡的婆娘头上还沾着两根鸡毛。
这些人自己的摊子就在西头，柳荫街开个新铺子，他们本来只是来探探。
一碗馄饨下肚，探路就变成了认门。
卖豆腐的跟宓婉说：“大妹子，往后你家的豆腐，我包了，半夜点卤的那一锅，我给你留头板。”
宓婉笑着应了。
她晓得这里头的实惠。
头板豆腐最嫩，豆香浓，从前在镇上，她得起大早去抢，如今人家送上门。
这就是开店的道理，你先让街坊的嘴舒服了，街坊就让你的日子舒服。
……
街斜对面，迎宾楼的采买员小李，中午也来排了队。
他要了一碗馄饨，吃完又站着看别人吃了一刻钟，才回去。
回到迎宾楼后厨，他把看见的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钱经理正端着茶缸子剔牙，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个体户嘛，开张三天红。”他说，“新鲜劲儿一过，就该关张的关张，该转让的转让。你等着瞧。”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那碗馄饨好吃极了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也没用。
经理又不吃馄饨。
……
晚上打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宓记后厨的灯还亮着。
小翠把白天收的毛票整钱分门别类码好，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报数的时候，她的声音透着高兴
“宓姐姐，今天一天，流水一百四十三块二！”
吴剑英正在刷锅，手停在半空。
她在针织厂摇横机，一个月满打满算，八十来块。
这个铺子一天，就进了她一个多月的工钱。
宓婉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拿着蒲扇给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扇风，听完只点了点头。
“刨去米面肉蛋和炭火，不算多。”她说，“房租水电还没算，人头钱也没算，刚够站住脚。”
小翠说：“这还不多呀？”
“头一天，图新鲜的人多。”宓婉说，“往后能不能留住人，才是真章。”
宓婉给大家的夜宵用鸡架子汤下了面。
吊过高汤的鸡架，肉都煨进了汤里，宓婉拿它加白菜帮子又滚了一锅，下几把手擀面，一人一碗，卧一个溏心蛋。
石榴树的影子罩着半个院子，四个人围着后院的石桌吃。
……
第二天一开门，果然就有人进门先问点心。
是头一天尝过免费小桌的那些人。
修鞋的师傅要了六块豌豆黄，拿荷叶包了，说是带回去给老伴。
穿工装的中年人来买芸豆卷，一买就是三份，一份自己吃，两份送去给爹妈。
驴打滚卖得最快，孩子们放了学，一人攥着一毛两毛，把一整盘包圆了。
宓婉在后厨又添做了一屉。
点心的利最薄，费工，卖不出价钱。
可点心有点心的用处，它不占饭口，随买随走，人人买得起，也人人记得住。
一条街的口碑，就是拿这一毛两毛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
宓记开张的第三天，是礼拜六。
早上七点半的班车，真的拉来了一车槐花镇的人。
老刘头打头，孙大姐、赵婶子、罗小梅，呼啦啦进来七八个，进门就嚷嚷。
“宓师傅！我们捧场来了！”